一路往北，战火便一路尾随身后。
自离开溯源会总部的废墟后，大地一日比一日荒芜萧条。原本零星散落的村落彻底绝迹，冻土边缘寸草不生，遍地焦黑残痕，断裂的兵器、锈蚀的甲片散落荒土，无声诉说着这片大陆经历的浩劫。
凛冽北风卷过旷野，裹挟着硝烟、尘土与魔物独有的腥臭戾气，味道浑浊刺鼻，久久不散。
二人不敢踏足宽阔官道，只能隐匿身形，穿行在山林峡谷之间。可乱世遍地危机，纵然步步谨慎，麻烦依旧接踵而至。沿途诸国残余的巡逻军队一旦捕捉到渊力气息，便会不顾一切追截围剿，而比人类追兵更棘手、更恐怖的，是那些被天地裂隙渊力大幅强化的高阶魔物。
幽深峡谷之内，一头巨型魔物早已循着汐雫身上同源的黑暗气息，蛰伏蹲守多时。
漆黑硬甲覆满庞大躯体，每一寸鳞甲都坚硬如铁，口中不断喷吐浓稠黑雾，暴戾滔天的戾气压得整片峡谷风声呜咽、死气沉沉。
“小心！”
柳咲薇厉声提醒，提刀纵身冲上。
寒光利刃与魔物锋利巨爪轰然相撞，刺耳的金属炸裂声响彻峡谷。巨大的反噬力道震得柳咲薇整条手臂发麻震颤，虎口崩裂发麻。
这头魔物的实力，远超她们此前遭遇的所有敌手。滔天戾气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翻涌而出，狂暴、死寂、带着千百年沉积的怨毒。
几番激烈缠斗，柳咲薇旧伤牵扯、新伤叠加，衣衫被血色浸透，只能勉强牵制魔物动作，根本无力彻底斩杀。
“汐雫，帮我！”
听闻呼喊，汐雫快步上前，渊力自体内轰然奔涌，一掌精准拍出，漆黑力量直击魔物躯体。
魔物发出凄厉嘶吼，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可在它濒死弥留之际，体内禁锢积攒了千百年的暴戾怨气骤然炸裂。一股纯粹漆黑的怨力洪流顺着汐雫的小臂，蛮横无比地强行冲入她的经脉血肉之中。
嗡——
一瞬之间，汐雫浑身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原本温顺蛰伏的渊力，被这股沉淀千年的戾气彻底点燃，在经脉中疯狂冲撞、肆虐暴走，肆意撕扯她的肉身与神魂。
她眼底常年温润柔和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褪去。
眉眼间所有的温度、情绪、鲜活尽数消散。
此刻的汐雫，冷静不再、温柔全无，只剩下极致的漠然与冰冷。宛如一尊褪去人气、尘封万古的冰雕，空洞、死寂、毫无生机。
视线扫过近在咫尺的柳咲薇，眼底无波无澜，陌生得彻底。
渊力裹挟千年怨气，短暂淹没了属于汐雫的所有记忆与情感。
支配这具身体的，不再是眷恋人间、依赖柳咲薇的少女，而是渊域最原始、最冰冷的吞噬本能。
眼前之人、前路乱世、过往羁绊，于此刻的她而言，通通只是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柳咲薇心头骤紧，一股彻骨寒意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见过汐雫动用力量后的短暂冷漠，见过她克制情绪的疏离，却从未见过这般彻底的空洞茫然。
那双藏满温柔、盛满爱意的眼眸，此刻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熟悉的在意、半分往日的温度。
“汐雫！是我！柳咲薇！”
柳咲薇立刻收刀，生怕过激动作刺激到失控的她。她往前急踏一步，声音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唤醒迷失的魂魄。
汐雫微微侧首，漠然瞥了她一眼。
无应答、无波动、无情绪。
身躯悄然绷紧，掌心渊力隐隐蓄势，冰冷的黑暗力量缓缓翻涌，下一秒，便会毫不犹豫对眼前这名“陌生人”出手。
“汐雫，醒醒！别被戾气吞掉！”
柳咲薇抬高声调，死死盯住那双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眸，一字一句，急促而坚定。
“看着我！我是柳咲薇！我们一路相伴、一路挣扎、一路相守，你不能忘了我！”
她一遍遍地嘶吼她的名字，快速念出两人一路走来的细碎过往、无数羁绊。
一幕幕细碎温暖的回忆，如同穿透万古黑暗的微光，强行刺破厚重的戾气阴霾，照进沉沦的神魂最深处。
被怨气压制沉寂已久的人格，在深渊底端缓缓苏醒、慢慢归位。
汐雫掌心躁动的渊力缓缓敛去，空洞死寂的眼底，一点点重新浮起微弱鲜活的光彩。
那层冰封神魂、隔绝人世的冰冷外壳，寸寸碎裂、缓缓消融。
她轻轻眨眼，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清晰望向眼前满脸慌张、眼底写满极致担忧的柳咲薇。
“咲薇……？”
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挣脱黑暗、剥离冰封后的极致疲惫与虚弱。
温热情绪缓缓回笼，方才那副陌生冰冷的模样，宛如一场惊心动魄的短暂噩梦。
汐雫垂眸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心脏剧烈狂跳，心底满是彻骨后怕。
她清清楚楚知晓，就在方才，她真的差点彻底迷失自我，差点亲手遗忘、伤害自己最珍视的人。
“我……刚才差点不记得你了。”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颤。
柳咲薇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双肩，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沉下声音，语气带着后怕与执拗。
“下次再被动触发渊力、感知到戾气侵入，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这般陌生冰冷、完全不认我的样子，太吓人了。”
汐雫轻轻颔首，眼底余悸未消，心有余悸。
二人就地短暂休整，快速清理、包扎身上新增的伤口。峡谷寒风呼啸不息，魔物的庞大尸体静静躺倒在荒野之中，死寂沉沉。
无人察觉，峡谷最高处的崖边阴影里。
灰雁静立孤岩，默然俯瞰谷底刚刚经历神魂迷失、险些彻底沉沦的少女。
她遥遥看着汐雫从冰封无感中挣扎苏醒、重新认回爱人的一幕，眼底沉淀着千年不散的悲凉与无力。
风掠衣袂，碎语落于荒山，无人听闻。
“每一世，都会被千年渊怨吞噬一次。”
“每一次，都靠人间羁绊勉强苏醒。”
“轮回枷锁，从来未曾松动过半分。”
话音轻落，她隐入山巅黑雾，继续沉默旁观这场往复千年的宿命悲剧。
……
休整完毕，两人再度起身，继续朝着极北冻土前行。
越靠近寒疆大地，天地越是荒芜萧瑟。她们脚下的雪坡隘口，是此刻通往魔王城唯一安全的隐秘近路。
其余通路，要么是万丈冰封、绝境断崖，要么盘踞着大批高阶魔物，根本无从通行。
可二人全然不知，这条隐秘安全的生路，早已被人暗中泄露。
溯源会本部虽破，但残余探子并未尽数伏诛。他们一路尾随追踪，摸清了两人北上的全部路线，阴毒地将隘口通路的情报，散播给沿途溃散流离的各国残兵。
溯源会深知自身无力正面斩杀容器，便刻意挑拨离间、借刀杀人。
利用世人的恐惧与愚昧，以人类之手截杀汐雫。
哪怕无法彻底斩杀，也能不断消耗二人战力、打乱前行节奏，为渊域彻底苏醒、宿命终局降临铺路。
正因如此，这片寂静雪坡之上，早已有人提前蹲守埋伏。
雪坡后方，骤然冲出二十余名士兵。
众人甲胄杂乱驳杂，绝非同源一军。西境灰铁胸甲、南疆兽纹皮甲、东域银边锁子甲交错混杂，每一副盔甲都布满刀痕、咬痕与火烧痕迹，沾满干涸血泥。
他们皆是家园覆灭、流离失所的乱世残兵，打不过肆虐的魔物，挡不住倾覆天地的战火。
在溯源会长年的舆论抹黑、刻意挑拨之下，这群绝望无助的人，将所有苦难、所有覆灭、所有悲痛，尽数归咎于身怀渊力的汐雫。
在他们偏执愚昧的眼中——
这个身怀黑暗力量的少女，便是世间一切灾厄的源头，是倾覆山河、覆灭家园的罪魁祸首。
“就是她们！灾厄要去魔王城！绝不能让她北上！”
领头士兵厉声嘶吼，震彻雪坡。
一众残兵瞬间合围堵路，锋利长矛齐齐横举，弓弦尽数绷紧，密密麻麻的冰冷箭头，死死锁定坡下两道单薄身影。
柳咲薇第一时间跨步上前，将汐雫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握紧兵刃厉声疾呼。
“如今覆灭大陆、屠戮生灵的是魔王与魔物！你们找错了真正的敌人！”
可被绝望、恐惧与仇恨裹挟的众人，早已听不进任何辩解与真相。
家园尽毁、亲人离世、流离失所，无尽的痛苦需要一个宣泄出口，而被刻意抹黑、污名千年的汐雫，便是他们唯一的泄愤对象。
悍然攻势瞬间袭来，刀剑破空、箭矢飞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柳咲薇咬牙浴血迎战，未愈合的旧伤被剧烈动作狠狠拉扯，刺骨剧痛席卷全身，她却只能强忍痛楚，拼尽全力格挡所有攻击。
后方，汐雫静静伫立风雪之中，眸光清冷澄澈，再无半分先前的空洞冰冷。
方才被千年怨气吞噬、险些遗忘挚爱的惨痛经历，让她彻底警醒。
她再也不敢肆意吸纳外界黑暗力量，不敢放任渊力肆意暴走。
汐雫抬手握剑，指尖微动，只牵引出极细微、极温顺的一缕渊力。薄薄一层漆黑微光温顺缠绕剑刃，仅用来强化剑身、稳固攻防，无半分暴戾吞噬之性。
她心底已然笃定全新的控力尺度——
不吸纳生灵怨气、不沾染魔物戾气、不接纳外界黑暗侵染。
只要守住分寸、掌控本源，便能稳住心神、守住自我，永远不会再次迷失、遗忘所爱。
“让开。”
汐雫薄唇轻启，嗓音寒凉清冽，无怒无厉、无悲无喜。
没有多余劝说，没有无谓解释，只有一句不容置喙的冰冷命令。
在她眼中，眼前这群被蒙蔽的世人，不过是无知拦路的尘埃。
残兵被她淡漠疏离的态度彻底激怒，攻势愈发疯狂凶狠。
长矛穿刺、刀剑劈砍、箭雨倾泻，杀招不绝。
汐雫手腕轻抖，覆着微光的剑锋精准游走，招招从容、式式克制。
只格挡、不重创、不屠戮，精准卸开所有致命攻击，温柔护住身前浴血奋战的柳咲薇，始终留存对普通人的最后一丝善意。
“你们清醒一点！拦阻我们毫无意义，根本挡不住乱世战火！”
柳咲薇一边奋力退敌，一边急切嘶吼劝说，可一切皆是徒劳。
直至多名士兵被温和渊力震得兵器脱手、负伤败退，众人才彻底认清悬殊的实力差距。
眼前这两个满身伤痕的少女，是他们倾尽所有也无法抗衡的存在。
一众残兵眼底盛满不甘、恐惧与茫然，终究不敢再贸然进攻，只能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不甘退让、束手停手。
这场突如其来的埋伏，终究白白消耗了两人大量体力，身上再添数道浅浅擦伤。
汐雫收剑刹那，剑刃表层的漆黑微光缓缓消散，干净纯粹，无半分戾气残留。
她轻轻松了口气，心底彻底安定。
微量控力，自持本心，便可护住自我、守住记忆、守住柳咲薇。
柳咲薇立刻贴近她身侧，细细端详她的眉眼神色，确认她眼神清澈、情绪安稳、无半分冰封迷失的状态，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
二人不敢多做停留，整顿身形，再度朝着极北冻土深处前行。
风雪愈发凛冽刺骨，天地愈发荒芜死寂，四周寒气逼人，寸草不生。
不知前行多久，遥遥远方的天地尽头，一座盘踞冻土、横贯天地的漆黑巨城轮廓，缓缓映入眼帘。
魔王城，近在眼前。
也就在望见巨城的刹那，汐雫体内平稳温顺的渊力，骤然剧烈悸动震颤。
这一次的呼应，无关魔物、无关戾气、无关裂隙力量。
是一股源自万古之前、极其古老、熟悉透彻、裹挟着无尽悲凉与执念的灵魂呼唤，直接响彻她的神魂深处。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沉睡万年的魂魄，跨越千年轮回、跨越沧海桑田，早早预知她的到来，静静在此等候。
……
风雪极北，无人踏足的冻土高崖。
灰雁独立风雪之巅，遥遥凝望那座万古沉寂的魔王城，又望向一步步奔赴宿命终局的少女身影。
千年风雪吹白衣角，却吹不散她眼底沉淀的沉重与怅然。
“初代容器的残魂，困守孤城万年。”
“等的从来不是乱世，从来不是渊域重启。”
“等的，是轮回千万世，终于归来的你。”
她静立片刻，任由北风漫过身躯，最终缓缓垂眸，隐去所有情绪。
千年局棋，终局将至。
她依旧是那个唯一知尽真相、看透轮回，却依旧只能沉默旁观的局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