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是死亡的终点」
“啪。”死神合上一本旧书，“你这里的书好多啊，还有相当一部分的故事书，我还以为你只会看四书五经之类的呢。”
“唉，读书人也是需要放松的。比起喝茶遛鸟，逛街赏花之类，读读故事书已经算是很好的兴趣了。”
慕风正蹲在书架旁，将他20年来的藏书一本一本整理出来。还有一些其他东西，东西他带不走，但他总能决定这些东西的归宿。
“现在和我上次出来那个时候差别真大呀。我记得那个时候他们写书，大多是一些毫不切实际的神话传奇，什么有人补天啦，有人射日啦……”
“现在这些故事，你认为会逼真一些？”
“不知道。”死神又兴致勃勃地翻开下一本书，“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书都更有趣一些，以前的那些太空了。”
“空？”慕风想不到死神会说出这个词。
“对呀，你看，这里便写的很好嘛，一个本来善良的人，被现实逼得一步步踏向深渊……你明明知道他最后成为了恶人，但就是讨厌不起来，甚至会同情他。”
“言之有理。古语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停——停停，”死神连忙打断了他，“这里不是那个翰林院，你也不是什么教书先生，讲道理的事还是饶了我吧。”
慕风无奈的笑笑，他就早就猜到这位死神小姐并不会喜欢听他这样讲话。好在藏书也整理的大差不差了。
“走吧，先到马车上去，如果你不想帮我搬书的话。”他招呼自己仅有的一名车夫，两个人一点一点把这些书往车上抬。
死神也不理会他们，坐在马车上继续翻阅着手中的故事书。直至二人累得气喘吁吁，才终于驾着不堪重负的马车出门。
“去哪？”
“书院。”
要知道，慕风在考上状元之前，也是做了一段时间的举人老爷。这期间，他收集到了许多名贵的珍藏，而现在，他打算将这些全部送给城内的书院。
三人也不着急，驾着马车在街上慢慢溜达。这可是状元郎的车，别说普通人了，就是巡街的士兵也不敢多管闲事。
“看哪本书呢？这么着迷。”慕风忽然发现死神拿的书好像是她之前看过的一本。
“呐，你看，这本也写的有趣，好像还是最近这些年才写出来的。”
“也是，想必你那个地方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书看。你那边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有很久之前的人给你讲故事？”
“嘘——”死神目不转睛地给他回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你学书上的台词倒是学的很快。反正就是我到了那边就会知道了，对吧？”
“嗯嗯~孺子可教也~”也不知道是哪本书，台词内容如此杂乱。
就在这时，马车慢慢放慢了速度，伴随着马儿的一声嘶吼，车夫从前面回过头来。
“到云阳书院了，老爷。”
还没等下车，一位颇带儒雅气息的文士便出门迎接，身后还跟着几位恭恭敬敬的小书生。
“慕大人，有失远迎。今早听闻您要来，却考虑到您大概不喜欢大张旗鼓，也就没做那么做准备，实在抱歉。”为首的文士朝慕风深作一揖。
慕风还礼，“确实不用兴师动众，还请无需在意。今日到此，主要是想书院分享一些我的藏书，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这是什么话。”文士连连摆手，“对我们书院来说，书便是最为贵重之物，知识的分量可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一顿客套之后，文士招呼身后的书生开始搬运马车上的书，而慕风与死神则被请到了正堂喝茶。
文人之间，最不缺的便是说话交流。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古今中外，诗词歌赋，无所不谈。可死神哪里听得懂这些，又不好当场离开，只好百无聊赖地靠在桌子边，一口吃下一大块茶点。
“呜……咳咳……”她又差点被这小小的糕点噎住，连忙抓起茶杯猛灌，这才稍微好了些，用袖子把嘴擦干净。
“哈哈，小姐慢些吃，呛着了可难受。”
“唉，怎么又用袖子擦了，用手帕吧，不然脏了可不好洗。”
“手帕？”她琢磨半天，用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没有啊。”
慕风没办法，只得掏出一块手帕替她将嘴擦干净。
“这茶点据说是皇宫内的贡品，不过在这倒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之物。小姐若是喜欢，叫人打包几份便是。”说着，文士挥挥手，一位书童便轻轻离开，想必是去准备茶点去了。
“嗯嗯，这茶点确实好吃，我还从没吃过呢。”死神这次学聪明了，配着茶轻轻咬上一小口。
慕风面带笑意，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那盘茶点，或许在想这真的那么好吃吗？
除了书，他还有一些文玩字画，或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稀罕玩意儿。慕风将这些东西都赠了出去。有些赠给了翰林院，有些赠给了他赶考时居住的旅店，还有一些送给了那日与他饮茶对诗的公子们……
直到最后，三人回家，看着空荡荡的宅子，慕风的心情反而略微舒畅了些。
“老黄。”
“在，老爷。”车夫姓黄，他便也一直叫他老黄。
“你跟了我十五年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我从家乡出来的那年。”
“是，十五年零三月，您在一个雪还没化干净的日子里坐上了我的车。”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老爷，我早就想问了，您这是要……”老黄看着他把他的东西一点点送出去，心中早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没什么事。”慕风摇了摇头，将一个略显沉重的木盒递给老黄，“知道你每个月往家送钱，回去和家人好好过日子吧，这些当做是一点心意了。”
“老爷……”老黄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敢开口，只是最后一次给马添好草料，又将马车的轮毂检查了一遍。
他缓步走到大门口，又一回头，看见慕风正冲着他微笑。
「去吧。」
老黄深鞠一躬，慢慢离开，最终消失在街上的人群中。
“走吧，我还留了几本书，回去慢慢看。”
“我记得你们这里的人很喜欢一个习俗，叫陪葬。很多人喜欢把自己带不走的金银财宝带到坟里去，怎么，你不给自己留点？”
“不需要。钱财奇珍，古玩字画，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着它又干什么？”
“唉，还真是看得开呀。面对死亡，很少有人能做到如此。”
“也不能这么说，我还是有私心的。我把这些东西送出去，至少会多一些人记着我，记着不同样子的我，而不仅仅是记着一个鲜衣怒马状元郎。”
“许多人想要名流千古，不也正是想被人记住吗？”
死神眼神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嗯，你真的很不一样，对「死亡」有独到的见解呢。”
慕风笑了，他想起了之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
「死亡并不可怕，死亡是凉爽的夏夜。」
两人的身影也消失在阴影中。夕阳的余晖从院墙上方洒在马背上，空荡荡的院子中只剩下马儿正在安心地嚼着草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