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623年。
神通历史上第一次,也是最强的一次因果之罚自苍穹落下。
一击之下,整个福城便在大地之上彻底蒸发。
除辰以外,城中生灵皆于雷罚之中化作飞灰。
所谓的窃取福气,到头来终究是大梦一场。
但也并非一无所获。
死寂的废墟里,一声不属于此时的心跳引起了辰的注意。
“你这副身体快要不行了。”
顾幽月抱着膝盖蜷缩在坍塌的墙角,一袭宽大的蓝白病服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
她茫然地抬头,仅是瞥了一眼,便又把脸埋向了臂弯。
辰的衣袍早已消散在雷罚之中,此刻的他赤身裸体。
锤炼出的法身也被雷罚劈得焦黑龟裂,皮肉焦糊的惨状分明比眼前这少女糟糕百倍。
可辰却并不在意,他的眼中只剩疯狂的执念。
眼前这个排斥万法的怪胎,寄存着他最后的希望。
“拜我为师,我会让你活下去。”
……
公元前2622年。
传世楼的门庭被辰轰了个粉碎,门内五十余名修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竟无一人能接下他第二招。
“小幽月别一天到晚都哭丧个脸嘛!你看我,即使是失去了福城的所有家人,回头见着参一和阿通那,不还是能笑脸相迎?”
你能不摆笑脸吗?要是被他俩发现了你的意图,免不了又是一场大战。
“参一和阿通那好歹还晓得带些酒菜来看看我。反倒是你,身为我的亲传弟子,就不能敷衍两句、安慰为师一下?”
回应他的,只有少女的一记白眼。
此时,辰也是想起了关键,他干笑两声:
“瞧我这记性,给忘了,你的声音早就被我收走了。”
战场的扫荡进行到一半,顾幽月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转过身,朝辰比划了几个手势,随即手指一移,指向脚边躺着的一名小女孩。
“这可不行哦,她的修为已经达到中神通之境,不在我们的约定范围内。”
顾幽月没有争辩,撂下摊子,转身就要离开。
见此,辰有些无可奈何。
“怕了你了,只此一次。”
……
公元前2621年。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顾幽月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巨轮将碾向何方,但她还是做了最后的尝试。
“你身上的确有大秘密,以后也有很大可能觉醒因果类的神通,但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未等她反驳,一记利落的手刀切在她的颈侧,顾幽月眼前一黑,瘫软倒地。
这三年来,辰活捉封印了小半个神通世界的强者,只为今日。
只要在同一刻斩断这数百位强者的命数,所爆发出的庞大因果,足以将不可名状的“祂”自虚空引落。
参一和阿通那第一时间察觉异样赶赴此地。
昔日袍泽,终在劝说劝说无果过后走向对立。
神通世界的第一次因果之战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动手前,辰做了最后的交代。
“若是我败了,替我照顾好她。我这弟子情况特殊,未到中神通前,莫要放她出山。”
“好!”
……
公元前2620~2615年。
没有任何改变,也许一对一辰能稳胜,但一打二,即使他是因果本命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战局落幕,参一和阿通那赢得沉默。
原本的安排是想让我跟参一去三真法门,可考虑到他的暴脾气,兼之我的情况,最终决定由阿通那先教我识文断字。
又因为阿通那接下了看守辰的任务,所以那六年里我和他基本没怎么离开过封天窟。
凝朝露,炼万法。晚霞出,古字书。
如今回想起,那段时光才是我为数不多的快乐。
身体的病症随着道行的增长,开始逐渐好转直到彻底被法力压制。
那张长年苍白的面庞上,也终于有生气,我的性格也因此变得开朗了几分。
然而,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经年累月的避世修炼下,我终于还是觉醒了属于自己的本命。
这也就意味着,我在封天窟的修行走到了尽头。
……
“这么久了,还在中神通打转。较之参一、阿通那,你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幽暗的囚阵中,辰被刻满符文的锁链捆得动弹不得。
顾幽月坐在他面前,手里端着陶碗,一勺一勺极地往他嘴里喂着热粥。
咕咚。
“不过,你这做饭的手艺,比他俩都强。”
看着这厮毫无悔意的混账模样,顾幽月搁下碗,拿出早已写好的长卷,举在胸前。
【我该走了,以后没人会日日给你送饭。不过以你的修为,饿上两三年也死不掉。】
辰嚼着饭食,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的声音,我交给了参一,待你踏入大神通之境,便可向他讨要。”
……
公元前2523年。
参一撂下三真的担子,将自己死亡的过程藏了起来。
当时门中暂无第二位大神通者坐镇,因而他临行前让我暂任了代理掌门。
以未来阿通那的死亡时间来推测,参一也至少还有二三十年的寿元,断不该这般匆促地将自己斩出因果之外。
或许是我的出现稳固了三真道统,让他不必再为三真的延续发愁。
当然也不排除他受伤更重,更早离世的可能。
参一走后,法门的日子变得索然无味。
我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就像一个带着剧本、不得不亲自登台的观众,总觉得这场大戏少了几分人味。
而有因果律在,我连插手改剧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想来,当初辰也正是因此才收走了我的声音。
毕竟那时的我对因果的感知还不够强烈,只要不慎吐出半句超脱时代的言语,引来的便是当场形神俱灭的雷罚。
前些年,我还会偶尔回封天窟探望辰与阿通那,但近两年,我也开始刻意避开他们的视线。
因果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有主动淡出世人的见证,不在这段古史留下过深的足迹,她才能在生死之间,为自己偷得一线生机。
借由自身觉醒的因果本命,我掌握了冻结寿元的办法。
只要彻底让自己陷入假死沉睡,我就有可能活到公孙灵、甚至姜明子的时代。
……
公元前1180。
千年弹指,沧海桑田。
自假死中再度破棺苏醒,我等来了一则好消息。
三真门内一名女修诞下了一个根骨奇绝的女婴。
那孩子的名字,叫公孙灵。
可惜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两百年的寿元,在我当年初创秘法陷入沉眠时,便已虚耗了近百二十年。
而这一千年间,我也曾几度苏醒,陆陆续续又折损了些许生机。
如此算下来,也是残烛将尽,再选择沉睡已不是明智之举。
剩下的光阴,就留在这段岁月吧。
公孙灵是我当年隔着纸页便极喜欢的人物。
她的性格与我有些相似,我们应当会处得不错。
……
公元前1161年。
深秋的原野一片萧瑟,枯槁的荒草在寒风中摇曳。
一户泥墙草帽的矮房前,几具身首异处的尸体。
下山历练的公孙灵一行人恰巧路过此处。
“这气息好生怪异,既不像求法者也不似法尸……”
负责领队的师兄收回探查的右手,转头望向树梢那位青衫少女。
“公孙师妹,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凶手早就遁得没了影,无需再耽搁,明日便是师傅的大寿,我要回去准备一番。”
回山准备?众人面面相觑。
整个三真法门,谁人不知祖师待这位关门弟子有多偏爱,她就是空着两只手回去,祖师瞧见她也自是满心欢喜。
但顾忌着公孙灵在门内超然的地位,众人也不好反驳。
更何况,生逢乱世,荒野横死几户凡人实在是太过寻常。撞了邪道修士、遭了涅槃法尸,甚至可能是饿极了的流民。
若逢事便要刨根问底,任凭三真法门底蕴再厚也忙不过来。
不多时,一行人合力操纵飞舟,折返回了法门。
三真法门,葬法峰。
后山飞流直下,落入寒潭激起弥天水雾。水汽氤氲间,隐约现出一座竹屋。
潭边,顾幽月一袭白袍,青丝挽于脑后。手中握着青竹鱼竿,唇齿间似有若无地哼着一曲异乡小调。
也许是神通的原因,岁月并未在她的容颜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一双凤眸,沉淀着千年的倦怠。
石径尽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
竹院柴扉被推开一道细缝,公孙灵探头瞄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闪身溜了进来。
“姐姐,明日过寿,可曾给弟子备好礼物?”
“若我没记错,明日该是我的寿辰吧?”
“都一样、都一样,姐姐不是说过要用心体悟同命共享的因果真谛么?弟子时刻铭记于心,此刻正是在践行我的道法感悟。”
“歪理邪说,尽是诡辩。”
见这套说辞没能奏效,公孙灵也不气馁,立刻换了更熟练的招数。
她索性绕到顾幽月身后,两截玉臂环住脖颈,半边软嫩的脸颊也贴了上来。
就这样磨了一会,顾幽月终是败下阵来,抬手在她额头弹了一记。
“罢了,真拿你没办法。这次又看上什么了?”
公孙灵吃痛地捂住额头,眼中却亮起贼光。
“以姐姐大神通的修为,咫尺天涯不过抬足之间。御风铃那种飞行法宝,想来是用不上了吧?”
……
公元前1160年。
荒原上那些死状诡谲的尸首,并不是寻常的邪修作祟。
那夜听完公孙灵的描述后,隔日破晓,我便离了山门,展开了长达数月的地毯式搜索。
顺着因果的气息,我截住了那个身影。
但我并未贸然出手。
十三岁的荒。
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年,但周身隐隐翻涌的威压,已然攀上了大神通者的位格。
他是六生五世轮回转生的终点,也是历史舞台上第一登场的万业首席。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荒的终局,那是注定的未来。
在因果律的束缚下,无论何时动手我所承受的因果之罚都不会减弱半分。
以荒身上的因果分量,我能否将他换掉还真的不好说。
而他对我态度也很奇怪,没有面对强敌的戒备,更像是在看一位相识多年的朋友。
我隐约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荒是逆着光阴的长河溯流而上的怪物。
若她能沿着现世的时间顺流而下,熬过漫长岁月,活到荒的第四世、乃至第三世,逆流的荒自会提前遇上未来的她。
可这对我并不是一个好消息,我寿元不可能坚持到那个遥远的未来,这也就意味着……
“你与我,本就是一路人。唯有维系‘祂’的存在,神通世界才得以延续。而你也唯有借由这片天地的神通,才能活下去。”
“化作那种不死不活的涅槃尸?恕不奉陪。”
“并非如此……”
回想着他那时的话,我察觉到了其中漏洞。
荒是在框她。
那小鬼故意语焉不详地暗示两人在未来必有交集,但他至始至终,都未提到我究竟是以何种姿态存活于世的。
今日的因,注定了未来相遇的果。
只要我能想到假死以外的方法,就可以利用他的见证延续自己的生命。
蓬莱岛、长生大材……
也许真的还有机会。
……
公元前1046年。
延寿的法门还未完善,最终中的决战却已来临。
第十一次因果大战的惨烈,远远超出了我此前所有的预想。
仅在中原的牧野一役,涅槃归来的大神通境法尸就足足有三十多具。
其尸气遮掩日月、倾轧人间。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战局一旦陷入拉锯,活人便会越杀越少,而死去的顶尖修士,则会在万业之血的同化下涅槃为新的法尸。
此消彼长之下,胜算只会越来越低。
提前将所有的一切尽数押在今朝,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那一战,整整打了四年,其范围更是波及整个世界。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四海沸腾,群仙喋血。
神州的主战场由公孙灵与各方正道求法门派围剿,海外诸陆人数较少,则由我一人战平。
未曾计数,但陨落在我手中的大神通境法尸,少说也有二十余具。
然而,当尘埃落定,我立于残破的天地之间,心头升起的却是一阵无力。
大战初起时,我便隐隐嗅到了端倪。
我本是这方时空最大的变数,可即便加上我这个原本不存在的第三方,战局竟也仅仅是勉强压制尸潮。
那时的我只当自己位格不够,撬不动万业尸仙的结局,但应该可以改变一些小事件。
可现在,我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天地,过往的一切仿佛都化作了因果律的嘲弄。
在先前的岁月里,我就曾对这个世界感到疑惑。
若这方世界的凡俗历史当真是沿着我记忆的轨迹前进,为何这里山川水文、地脉走向,与我前世所熟知的世界地理有着诸多截然不同的偏差?
而此刻,我终于看懂了。
因果律的修正比我想的还要可怕,它竟然借我之手完成了这些,那些标志性的地貌竟全是我与强敌搏杀时,硬生生打出来的杰作。
北非的黄沙死海、东非的大裂谷、南亚的天险海峡、还有那些天坑和被打的四分五裂的群岛……
每一处后世耳熟能详的著名险地,其下都深埋着数位大神通强敌陨落的枯骨。
……
公元前1042年。
三真法门,地宫大墓。
自剿灭荒后,重伤的公孙灵便来到此处等待自己的长眠。
“老师,若我当初不偷懒,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莫说傻话。正面一对一,便是全盛时的我,也未见得有十足把握能将荒拿下。”
一声叹息自墓门外传来。
“我现在只后悔一件事,当初你请求退出三人组时,我该让参一答应的。既然一切都已注定,那倒不如由着你的性子,多花些光阴去做些有意思的事。”
“姐姐你的身体……”
公孙灵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只见顾幽月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墓内。她白衣如雪,青丝披散,神情依旧是那般出尘。
可长明灯的光芒却径直穿透了她的胸膛,那里赫然开着一个狰狞的空洞,内里的心脏已不见踪影。
顾幽月没有解释,只是拖着残破的躯体,迈过石阶,伸出双臂,环住了公孙灵的腰背。
就像从前公孙灵无数次从背后挂在她身上耍赖一样。
只是这一次,换做了她主动拥抱自己的弟子。
岁月无声流转,眼前的公孙灵早已褪去了青涩的稚气,身形修长挺拔,甚至比她高出了半个头。
可当顾幽月把脸颊贴在公孙灵的肩头时,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在颤抖。
“老师……”
公孙灵反手死死抱紧她,眼泪决堤而出。
“别抗拒。”
顾幽月合上双眸,体内残存的法力在这一瞬全部爆发。
天命不可违?青史不可篡?
她不信。
“至少让我再试一次,哪怕……只是一点也好。”
耳畔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顾幽月的身体化作光点,彻底消散在了大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