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6年,谷雨。
三真法门第三法府的泥土地里,高皓光徒手刨开表层的黄土,指尖触及到一块冰凉。
他原本只想挖姜明子口中所谓的“保命法宝”,那是个一寸大的木匣子,里头装着一捆卷轴和一本日事,怎么看都不像能保命的玩意儿。
法宝没寻着,倒是把祖师爷的棺材给挖了出来。
木匣底下还埋着更大的东西,起初高皓光还以为这个才是存放法宝的容器,可当他和师兄黄二果合力将上方的尘土全部扫清后,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竟是一具楠木古棺。
透过悬浮身侧的三真同月令,高皓光朝身处公元525年的姜明子喊话道:
“我说,你不会把自己也埋这儿了吧?”
云海之上,跨越千年的时空彼端。
姜明子垂眸俯瞰。下方山麓间,一个身着雪袍的女子正指挥傀儡垒石筑基,第三法府的雏形已隐约可见。
选择在这里沉睡么?怪不得这瞌睡虫,今天会主动帮忙。
他收回目光,轻笑一声:
“放心,本仙君没那恶趣味。
不过其他人就不好说了,棺椁上应该有张法符,你且将它揭下。”
“你确定?待会这里边蹦出来个法尸算谁的?”
高皓光蹲在坑沿上,伸头看向棺盖中央。
如姜明子所说,那里确有张显眼的法符,但这鲜红的字怎么看都像是镇压邪祟用的吧!
“有本仙君担保,灰仔你在怕什么?”
虽然姜明子嘴臭又娘炮,但关键时候还是挺靠谱的……也许?
“不过。
一旦揭开,你最好立刻跟她打声招呼。里头那位,起床气可是很大的。”
这棺中还真躺着个活人?
能从千年前活到现在的,再不济也该是个高人吧。莫非这就是姜明子留给师傅他们保命的“人形法宝”?
“皓光,姜祖师怎么讲?开不?”
黄二果凑过来,搓了搓手。
“阿光……”
相较于他的跃跃欲试,年纪更小的大师姐苗青青,心里却有些发毛,悄悄退到了师傅马朝身后。
高皓光深吸了一口气,朝他们压了压手:
“没事,听姜明子的口气,里边这位应当是咱们三真的前辈。你们退远些,让我来。”
他跃入坑底,屏息凝神,两指捏住符纸一角,揭下。
刹那间,以符纸为中心展开的黑色阵纹,迅速收拢、明灭,最终一齐黯淡下去。
“咔嗒!”
一声轻响,棺盖弹起一道缝隙。
陈浊的空气从缝里溢出来,混着岁月发酵的腥涩和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想起姜明子的提醒,高皓光不敢大意。翻身跃出土坑,退开三步,才对着棺椁试探性地开口:
“呃……前辈?晚辈高皓光,三真法门第218代弟子,奉姜明子祖师之命前来开棺。”
没有回应。反倒是院里的麻雀叫得更欢了,仿佛在嘲笑几人那如临大敌的蠢样。
就在高皓光以为姜明子又在消遣他时,棺内却响起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咚”地一声闷响,一阵低吟从缝隙间传出:
“嘶,疼疼疼……”
高皓光仰头看天,默默把心底那点期待压了下去。
得,他就不该抱有幻想。要真是能撑门面的厉害人物,三真法门何至于落魄成这副光景。果然振兴三真的担子,还是得靠自己。
又过了数息,棺内那位应该是缓了过来,从缝隙里伸出四根手指,搭在棺沿上,试了两下后才发力,缓缓将盖板从内侧推开。
一个年轻女子从中坐起。
谷雨晨后的阳光正烈,刺得她微微眯眼。
她本能地抬手在额前遮下一片浅影,等双目慢慢适应了那久违的明亮,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去,仿佛要去触碰那缕落在掌心的光。
“欸,是个漂亮姐姐?”
一声惊叹响起,是苗青青。
她的脆音打破了院里的寂静,也惊动了那尚在出神的女子。
对方眯着的凤眼终于全然睁开,目光掠过围在棺边的四人。
她略显尴尬地收回手,起身抚平道袍上的褶皱,清了清嗓子:
“咳……现在是什么年月了?”
“光绪三十二年四月十一。”
高皓光嘴上答着,眼睛却在上下打量这位“人形法宝”。
方才她沐光而坐的画面确实出尘,至少比女装的姜明子更有几分仙家气质。而且瞧着也不像脾气大的主,姜明子这王八仙君在骗我?
同一刻,女子也在端详他们。
老人、小孩、少女、胖子,四个求法者,位格勉强算得上小神通。再加上光绪年间这个时间节点,她眼里掠过一丝光亮。
终于,轮到我来落笔了?
目光落在那颗灰色小脑袋上,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个头还不到她的胸口,眼中倒是有几分锐气。
但怎么看也只是个少白头的小屁孩,根本无法与那未来登临符法顶峰的“无道极法魔君”联系起来。
不过这样才好,若是等你成长到那般高度,反倒不好出手了。
她压下心中杂念,沉气提声:
“我名顾幽月,乃三真法门第二任代理掌门。”
清冷的声音落下,院内又安静了好一会。
马朝最先反应过来,正要抱拳行礼,顾幽月却抬手截住了他的话头。
她此刻可没心思应付这些虚礼。
“名姓来历就不必赘述了,我因某种缘由,已知晓你们大致的情形。
稍后有件急事要高皓光处理,而我也需取件东西以做准备。你们若有想问之事,挑些紧要的,我尽量作答。”
撂下这句话,她便重新扎进棺材里,翻找起来。
高皓光皱起眉头。起床气大不大他不知道,但这股被人随意安排的感觉,让他很不痛快。
余光扫向身侧,还想再问姜明子几句,却发现悬空的三真同月令不知何时已回了腰间布袋。
罢了,等下次吧。
“不是这本,也不是这本……”
棺材里传来顾幽月的嘀咕声。
与姜明子一样,深得高人要义的顾幽月也有属于她的日事,只不过她的日事是留给自己看的。
将近五千年的漫长岁月,哪怕仅是偶尔苏醒拣紧要处落笔,也攒了三十几本厚册。
翻找了大半天,她才发觉外头安静得过分。意识到方才的言语有些失礼了,便放缓了语气,解释道:
“我并非有意冷落你们,只是那件事若错过了时辰,祖师我怕是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着了。”
“这么严重?那幽月姐,我们现在能帮上什么忙吗?”苗青青大着胆子探出头。
作为四人中唯一的女子,她能感觉到这位祖师并非存心疏远,不过是太久没与人相处,情感表达有些笨拙罢了。
顾幽月自棺底抽出几本日事,转身迎光翻阅,似在进行二次确认。
“等会儿帮我把棺椁里剩余的日事搬出去,寻个干燥处好生保存。至于眼下……”
她目光一转,落到高皓光身上:
“你去把姜明子留下的木匣取来。”
“祖师,让俺来。”
黄二果见苗青青开了个好头,也笑呵呵地想搭把手。
然而他脚还没迈出两步。
“停!”
一声喝令自顾幽月口中发出。
“黄二果!”高皓光的心头一紧,下意识要冲过去拉人。
顾幽月动用术法了。
他虽没看见任何实质的攻击,但通晓了万物皆为法的真理后,他能明显感受到某种无形的秩序以顾幽月为中心骤然展开。
而身为神通作用的对象,黄二果的感受则更加直观。空气的质感变了,他的双腿像是陷入了泥沼,怎么也迈不出第二步。
“普通元年……应该就是这本了。”
此时顾幽月也正好找到了所需的那本日事,她纵身跃出,朝黄二果的方向打了个响指。
“别担心,只是让他暂时别动,免得误触了姜明子留下的禁制。”
黄二果只觉得脚下一松,那股禁锢他的力量像潮水般退去,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差点栽倒。
他稳住身形,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眼里也多了几分敬畏。
“祖、祖师,这是什么招数?也太神了,俺就听见您说了个‘停’字,脚就不听使唤了。”
顾幽月拿着那本日事,随口应道:
“是我的本命神通‘所思寄语’,简单来说就是言出法随,当然,效果没那么夸张。”
她翻了几页,又抬眼看向高皓光:
“方才我说要你去取姜明子留下的木匣,是有原因的。
里边那捆卷轴上有他设下的禁制,旁人碰了会触发,将其和附近的人,一并带去处理他遗留下的祸端。”
黄二果听得脸色一白:“啥?处理姜祖师都没能解决的祸端?”
“祸端?”
高皓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他看向黄二果那张还带着后怕的脸,又扫过苗青青和马朝,最后落到腰间的三真同月令上。
“姜明子为何要这么做?”
察觉他语气不对,顾幽月心下一沉,翻页的动作也跟着慢了半拍:
“可能,是想用生死间的绝境逼你觉醒本命神通。
毕竟身为三真同月令选中的人,若是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那三条时间线上同时斩杀不灭尸主的法子,便只是在痴人说梦。”
“不!我是问,他为何骗我?”
高皓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里明显压着火气。
“他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将师傅他们卷进来,说那卷轴是留给他们的保命之物。现在你却告诉我,其他人碰了会被拖进连他都未斩净的祸端里。
那师傅呢?青青呢?二果呢?若我不在场,他们独自碰了那卷轴,还有活路吗?”
“王八仙君。”
这四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就是他说的‘保命法宝’?”
院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黄二果缩了缩脖子,苗青青又退至师傅身后,马朝则是突然大喝一声:
“臭小子怎么跟祖师说话的,姜祖师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不过,顾幽月对此却毫不在意,她合上日事本,抬起眼看向高皓光时,眼里竟掠过一丝意外。
不该呀!
原本时间线上的高皓光,当年也大致猜出了卷轴的用途,但他那时大概以为这是留给他的单人试炼,马朝几人只是被意外卷入的。
如今她一句“旁人碰不得”,反倒成了点燃引信的火星。
但这事的确是姜明子做得不地道,那个混蛋当时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没有设想过高皓光不在场的情况吗?
也怪我多嘴。顾幽月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觉得,你能抗下所有,让他们置身事外?
太天真了。”
顾幽月将日事揣进袖中,伸出的食指依次点过黄二果、苗青青和马朝。
“身为不灭尸主第一敌人的三真门徒,如今却弱成这副模样。随便一个杂鱼法尸,就能将你们四人一块团灭。你挡得了一时,还能替他们挡一世么?
姜明子正是算准了你的性子,若这卷轴只有你一人能触发,那你必定不会带上他们几个。所以他偏不告诉你,这样他们便不得不跟着你一道历练,提升实力。”
高皓光口齿翕动,似欲反驳,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见有效果,顾幽月将语气放软,又补充道:
“况且,那试炼也没你想象中那般恐怖。姜明子留下的祸端,说到底都是些靠了保命手段才从他手下逃走的残兵败将。
跟在你身边一道经历几场,他们的生存率反而比留在法府里等着法尸找上门来要高得多。”
高皓光低着头,灰白的碎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角。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王八仙君……我迟早要让他好看。”
他又骂了一遍,这回语气里的怒意却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咬牙切齿的无奈。
再抬首时,他眼睛里的锋芒重新聚拢:
“既然他留了这么一手,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说到底还是他弱了,若他拥有姜明子那般神通,又何须担心师父他们的安危。
“我们何时动身?”
还真是急性子,不过这正合我意。
“既然你有此决心,那就现在吧。正好天色还早,此时出发,入夜前应当能赶到卷轴标记的第一个落点。”
言罢,她又向马朝交代道:
“你们三人且退远一些,免得一会被波及了。”
“等等。不是说,让师傅他们和我一起历练吗?怎么又不让他们去了?”
顾幽月话音一滞,杏仁转了又转,最后轻咳一声:
“那是姜明子的主意。如今有我在此给你们兜底,自然不必走那般极端的路数。”
高皓光盯着她看了两息,眸中浮起一丝了然。
他想起挖出棺椁时姜明子那思索的神态,显然顾幽月不是他计划中的人。
换言之,今日若非自己误打误撞刨出了这具楠木古棺,师傅他们怕是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姜明子当年其实压根没留任何兜底的手段,对吧?”
“也不能这么说。他到底是通过三真同月令与你时时相连的,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在过去留下一两道后手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不等他再开口,顾幽月已倾身凑近,在他耳畔小声道:
“现在人多,有些事情,你师傅他们还是不知道为好。”
闻言,高皓光也只好打住。他转过身,朝马朝三人挥了挥手:
“师傅,你们离远一些。”
马朝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点了点头,一手牵起苗青青,一手拍了拍黄二果的背,带着两人回了屋内。
木门合拢之际,苗青青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高皓光站在顾幽月身侧,正欲递出手里的卷轴。
“阿光,要早点回来呀!我会给你们留好晚饭的……”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一股法力气流自卷轴中涌出,裹住了高皓光和顾幽月两人。
下一刻,金光破空,两道身影被牵引着直冲云霄,在天际线上缩成黑点,眨眼间就已消失不见。
只余下苗青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