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脚步打破了夜的寂静。
似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顾幽月轻启朱唇,在神通的作用下,法力化作无形的清流。
不过转瞬之间,血渍尽去,衣角抚平。
待到高皓光奔至村口,她正倚着树干,眉眼间早已重新挂起浅笑。
“呀,才刚睡醒便这般火急火燎地寻我?看来先前是我错怪了皓光,阿光还是懂得心疼姐姐的。
不过,这儿的麻烦,我已经料理干净了。”
高皓光刹住身形,借着月光,从头到脚将她细细打量了一圈,见她气息平稳,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还是没赶上?但瞧她这副模样,似乎并未招致因果之罚。
不过,以防万一,村内的情况还得亲眼确认一番。
他一言不发地越过顾幽月,径直冲向村落正中的黄泥坪。
眼看那片血腥就要映入他的眼中,身后却有幽香忽至。
一只纤手自他脑后悄然探来,严严实实遮住了他的视线。
“非礼勿视,这可不是小孩子该看的画面。”
“在梦里,我早就看过了。”
“这样呀……倒也是呢。”
话虽如此,可覆在他双眸上的手,却未有半分挪开的意思。
甚至顾幽月的另一只手还顺势揽住了少年的腰身,竟不由分说地将他凌空抱起。
换作往日,高皓光定会抗拒这般近乎对待幼童的亲昵,然而这一次,他却罕见地没有挣扎。
雪白的道袍被神通洗得纤尘不染,可在身躯相贴的刹那,他听到了那尚未平复的剧烈心跳,嗅到了那干呕后的酸苦。
这一切无不在证实身后之人,绝没有她嘴上表现的那般从容。
少年垂下眼帘,任由她揽抱转身,离开了这片伏尸百具的人间炼狱。
顾幽月只当他一时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放软了语调安慰道:
“别这般闷闷不乐的。虽说姐姐是菩萨心肠,可黑山村这些恶徒……”
“我不是在同你置气。”
高皓光打断了她的话。
在顾幽月视线不及的地方,他那双漆黑的眼中,一抹森绿的暗火一闪而过。
“若你手下留情放过了他们,我反倒要骂你一句蠢蛋。”
“哦?”
“我不知你究竟自我的日事里窥见了什么,但有一点,我希望你能重新认识我。牺牲一个好人换取一百个畜生的苟活,这种蠢事我才不会去做。”
说话间,两人已重返村口。
顾幽月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年,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凤眼里泛起春水般的笑意。
她将高皓光放回地面,戏谑道:
“这般说来,我是否可以理解为:眼下姐姐在你心里的分量,已经能同小小姑娘平分秋色了?”
高皓光眼皮直跳。
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不要说得好像白小小是我什么要紧人似的。
搞清楚点,你们两个与我相识都还不满一日。
“日事里有关白小小的笔墨很多?”
顾幽月单手支着下颌,煞有其事道:
“我想想……心地善良、肤白貌美、贤惠端庄、勤俭持家?”
听着这越来越没边际的胡扯,少年额前的黑线几乎挂不住了。
瞎编也该有个度吧,白小小连嫁人立业的命途都未曾走完,你从哪儿瞧出来的贤惠持家?
“够了,与你说正经的。”
“好吧好吧,真不禁逗。”
顾幽月收敛了玩笑神色,耸了耸肩:
“其实没多少细致的评价,翻来覆去不过‘遗憾’二字罢了。”
高皓光默然。
脑海中浮现出白小小那凄楚的眼神。
若今夜当真没能救下她,这未能伸张的正义与救赎,大抵真会伴随自己一生。
深吸了一口凉风,高皓光抬起头:
“谢谢。”
我可是happy党,那种家破人亡的悲剧我是完全接受不了的。
“走了,去送三眼最后一程,还有白小小一家也要落个章程。”
……
月沉星稀,山道崎岖。
顾幽月足履轻盈地走在前方,嘴上却半刻不肯闲着,她忽地转身倒退着步子:
“话说回来,当真不需要姐姐给你牵个红线?我方才对白小小的评价可是半点不掺水分的。这般温良的姑娘若是娶进门,定然是个……”
高皓光脚步一滞。
不知怎的,少年的脑海里鬼使神差地闪过那张明媚如朝露的脸庞。
一瞬间的恍神,却被顾幽月捉了个正着。
她眼底精光大盛,三两步凑上前来挤眉弄眼道:
“是不是动心了?相信我,姐姐的眼光差不了。”
闻言,一股热气猛地冲上高皓光的脖颈:
“瞎扯什么,我与她顶多算是共患难的朋友。”
言罢,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顷刻间便将顾幽月甩出数丈之远。
“跑那么快作甚?慢些走,且容我想想一会的提亲词。”
……
山洞之内,三眼倚钟而坐,白家三口则站在一旁。
“诶?你还没同他们说及迁居之事?”
“大局未定之前,咱不敢多言,更未曾告知他们任何被改写后的因果。”
“也是,谨慎些总归没错。”
顾幽月清了清嗓子,将黑山千年前被掩埋的真正结局娓娓道来。
白氏夫妇听得云里雾里,但经历过幻梦的白小小明白正是眼前这位白衣女仙,改写了先祖白大乃至他们一家的悲惨命途。
她望向眼前这位白衣女冠,欠身道:
“小女子在此谢过仙长救命大恩。此番恩重如山,小女子无以为报……”
说到此处,白小小声音渐弱,手指绞着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
自己一介凡人,也只能口头感谢,根本拿不出什么实质的东西。
“没关系。”
顾幽月眼珠一转,唇角浮起耐人寻味的弧度:
“古往今来的评话话本里早有成例:既然无以为报,那便以身相许好了。”
此言一出,洞内安静得针落有声。
白父白母更是猛打了一个激灵。
“仙长,这万万使不得啊……”
“有何使不得的?”
顾幽月伸手一把将旁边的灰发少年扯到身前,笑吟吟道:
“我家皓光绝对是个万中无一的良人。虽然年纪尚小,但他天资卓绝、为人正直,将来更是会继任掌门之位。小小姑娘若是跟了他,往后保准半点亏都吃不着。”
白父抹了把额角的冷汗,暗自长舒一口气。
还好,这位女仙长并非是有什么磨镜之癖。
可那口气还没彻底吐匀,夫妇二人心头便掀起了更甚的凌乱。
这瞧着也不太合适吧?
对面的小郎君站在那,身量勉强才到仙长胸口。
反观自家闺女已是二八年华,怎么看都要比对方大上个四五岁啊!
迎着白小小那古怪的目光,高皓光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狂跳,整张脸更是黑成了锅底。
“她开玩笑的,你们莫听她胡诌!”
少年忍无可忍,一把攥住顾幽月的袖口,将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祖师拖到了洞穴另一侧的石壁之后。
他盯着顾幽月,压低了声音:
“你来真的?”
“不然呢?我这可是为了你好。”
参一、阿通那我管不了,公孙灵我舍不得(况且也没人选),姜明子自己开窍了。你嘛,看不懂,感觉海山了比虎大绳更有戏……
眼下若不趁早下手,天晓得你会不会真的弄个孤苦终老。
打定主意,她煞有介事地凑近几分道:
“我且悄悄告诉你,虽然你在后世有第一色魔的称号,但据我所知,你老人家可是位货真价实的老光棍。”
高皓光心头猛震,差点没一口气呛在喉咙里。
什么意思?
合着我平白顶着个诨号,内里却什么好处都没落到?我咋就这般不信呢?
“你别这副神情,这回我当真没诳你。想想百年以后,你孤家寡人,身边连一个……”
“住口,这事还不需要你为我操心。”
高皓光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好好好,先依你,我不提便是。”
见他真有些急了,顾幽月只得暂且打住,决定先办正事。
两人一前一后重回洞穴深处。
在“探囊”神通的作用下,顾幽月自日事中取出两封信笺。
她走上前,没有过多的解释,只将其中一封递给三眼。
“里边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三眼强撑着站起身,退至阴影处借着微光默默展读。
余下那封则被顾幽月递向了身旁的高皓光。
少年下意识地抬手接过,正欲顺势撕开,手腕却冷不防被一只纤手牢牢按住。
高皓光一愣,抬眼望去。
方才还在插科打诨的顾幽月,此刻脸上已无轻佻。
“你这封,现在还不能看。”
高皓光眉头微皱。
搞什么鬼?信都给了,却又不让看。
是怕因果律的反噬?可若真牵扯不可言及的大因果,她根本就不可能把信给我。
罢了,且先收入怀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那片阴影里终于传来了声响。
当三眼的身影再度显现,在场之人皆是一惊。
那具原本如雷击焦木般的法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云纹白锦绣袍、腰佩圆首古刀的青年。
长袍整肃无褶,额间血瞳闭合,面庞虽仍带枯槁,但那脊梁却如青松般挺得笔直。
恍惚之间,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仗刀走太行的求道少年,仿佛踏破了岁月风霜,重新归来。
“看完了?”
三眼释然一笑:
“前因后果、执念恩仇皆在其中……咱这一生,倒也不算虚妄。”
他抬眼,透过洞顶的缺口,望向天际那抹晨色,眼底掠过一丝怀念。
“临走前,咱想再去瞧一眼当年为嵇绍种下的那株油桐。”
顾幽月轻轻颔首,指尖掐诀,对着洞内矗立千年的巨大青铜钟架凌空一摄。
嗡鸣声回荡,原本重逾千斤的编钟法宝急速收缩重组,最终化作一串精巧的铜铃手链,系在了顾幽月的右腕之上。
遮蔽黑山的因果屏障,至此撤去。
……
天边破晓,金红色的朝阳自云海翻涌处升腾,将整片山野染上了一层金辉。
一行人穿过密林,行至一处视野空旷的山中平地。
在平地的正中央,伫立着一株苍老的千年古木。
然而,晨曦洒落之处,却见不到半分茂绿生机。整株巨木的躯干呈现出被雷罚劈击后的焦黑。
三眼站在巨树根前,久久未语。
人已非人,木已成灰。
嵇绍早已化作青史里的一抔黄土,而他残喘千载的岁月也即将落下帷幕。
“白小小。”
三眼并指点向自己的眉心:
“今日便是我的终局,这神通便按原定的结局由你承袭,也好教你在这乱世之中有些自保之力。”
话音落下,一道血色流光自他额间剥离而出,没入白小小的眉心。
没了天赋神通,三眼再无力遮掩自身因果。
他转向默立在一旁的高皓光,甩出一只翠绿的玉瓶。
“灰发小子,阿姊给我留有一些生机灵液。如今看来也是用不到了,今日便转赠予你,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
做完这一切,他抚了抚腰间的圆首古刀,又抬头望了一眼初升的旭日与焦黑的桐树。
“诸位,保重。”
轰!
一道苍白的雷霆撕裂虚空,贯穿了三眼的身躯。
恐怖的雷罚之下,绣袍、古刀、连同他这具涅槃之身,尽数崩解。
风过山岗,朝阳如血。
唯余漫天纷扬的苍白劫灰,随长风浩浩荡荡,拂过枯木,洒向莽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