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会是这样的结果?
若我能早来半年,若千年前的白大能再快一些。
是否就能阻止这场悲剧?
……
你不是想去山外看看么?
只要你点点头,我一定能让姜明子在过去埋下救命的丹药。
一次不行就十次,今日求不来,明日我便继续,直到他答应为止。
“说想呀!”
高皓光自幻梦中惊坐而起,双拳攥得死紧,掌心汗水成珠。
“小子你可真会挑时候,咱这最后的安稳觉,全被你这一嗓子给搅黄了。”
青铜编钟的阴影下,传来一阵虚浮无力的自嘲。
三眼瘫坐在那里,双目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你居然还活着?这里是……”
高皓光的脑壳发胀,梦境与现世的界限正不断冲击着他的认知。
他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先前的那场惨烈,究竟是黄粱一梦,还是已然发生的现实。
未等他理顺思绪,侧后方又飘来一声微弱的呢喃:
“这里便是地府么?”
白小小恍惚地坐起身,眼神空朦,意识仍游离在长梦之中。
先祖白大的恨、爹娘的仇、三眼的债、以及那如朝阳般照亮她最后的光。
大千世界真的很美、很奇妙,本该仔细看上一遭。
可她真的太累了。比起山外的壮阔天地,她更想早一些和爹娘团聚,哪怕是在幽冥黄泉。
真的很抱歉,小女子终究还是辜负了你的一番心意。
山外的世界,就由皓光代我走一遭吧。
最后的最后,十六载浮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她恍惚望见爹娘的身影,正立在遥远的彼岸含笑相迎。
真好啊。
兜兜转转,他们一家人,到底还是团圆了。
“白小小?”
这声音……高皓光?
这里不是死后的世界吗?那个笨蛋怎么会跟到这?
“闺女,你可算醒了。”
没等白小小去看个明白,两双温热的手掌已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她的脸颊上,那是活人才拥有的滚烫。
白小小眼底的灰翳也被这股热意生生烫散,她伸出手摸向了娘亲的面颊。
真实的触感和温度,再次向她证明了,这一切并非幻梦。
在夫妻二人的解释下,高皓光与白小小勉强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方才经历的惨烈,竟全是由洞中这青铜古钟编织的一场因果大梦。
有别于梦境,现实里的三眼提前认出了他们白大后人的身份,所以并未吸食二人的生机。
也正因如此,这半年来,除去各村例行的活人祭品,每逢月半三眼还额外讨要了些柴米油盐。
村里的人只道是上尸大人活得久了,换了口味,想尝尝人间的清淡滋味。
谁能料到,他竟顶着因果反噬的风险,将这对本该作为口粮死去的夫妻,暗中藏匿在这洞穴之中。
白小小的父母抹着眼泪,还想将这半年来暗无天日的日子细说一番,但三眼却已有些不耐烦了。
“行了,亲切的叙旧环节也该结束了。莫非你们以为,迈出了这方幻境,便算得上高枕无忧?”
一语惊醒梦中人。
经三眼这一提醒,高皓光也终于想明白了那股自方才起就盘桓在脑中的违和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梦境里自己是和黄二果来的,但现实中,自己的师兄根本就没来。
陪他一路从法府御风赶来黑山的是顾幽月。
陷入黑暗的前一瞬,远山传来的歌谣、扑鼻的幽香,还有她脸上那抹带着歉意的笑……
无不都在证明,这一切都是顾幽月的手笔。
可如今放眼望去,空荡荡的洞穴里除了白小小一家和濒死的三眼,哪还有那白袍祖师的半点影子?
“顾幽月她去哪了?”
“急什么?咱还想问你,阿姊是怎么回事呢?”
虽然隔了千年,虽然顾幽月的面容和阿姊一模一样,但这次有了那颗雷丹的帮助,他的记忆可没有半点缺失。
阿姊可不会叫他三眼。
方才那个女子言谈举止间虽也从容,可眼底深处的淡漠,倒教咱想起当年拜入太行的第一载,阿姊最初看他们这些弟子时的眼神。
“阿姊?”
“很意外?踏入法门时,你的师长未曾和你说过?无论是常尸还是法尸都是由人变来的。
而死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倘若气运不济,来日你小子也难保不会落得咱这般不人不鬼的下场。”
不对,师傅马朝是说过类似的话,但……
[皓光,你且记好了。普通人变成的涅槃尸为常尸,只是肉身得到了强化不难对付。
真正恐怖的是那些由求法者化作的法尸,他们有着生前的记忆,同时自诞生那刻起就会觉醒不输本命的天赋神通。]
(既然拥有生前的记忆,那是否也意味着他们还有交流的可能?)
[不,依照历代祖师的说法,死了就真的结束了。涅槃归来的只是另一个怪物,生前的记忆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冷眼旁观的过往残卷。
初生的意识可能会被这硕大的记忆所影响,但随着他们化作涅槃尸的时间不断延长,这种影响只会越来越弱,最后彻底否认生前的一切。
虽然这些也只是祖师们的猜测,但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特例。]
师傅啊!你的见识到底是被门派的古籍限制了。
眼前的三眼法尸明显就不符合祖师们的猜测,苟活了上千年,但他的言辞举止中分明还有着对往昔的执念。
而且这家伙,在现实和梦境都坚持他那套有债必偿的原则,甚至为此可以舍弃性命。
或许这也是顾幽月留他到现在的原因。
高皓光压下心头的惊骇,试探道:
“我与她相识不足一日,知晓的内情不见得比你多,而有些事情她不会想让你知道。”
顾幽月明显有自己的想法,即便这于他而言并非坏事,但他也不想什么都被蒙在鼓里。
眼下和这三眼法尸互通一番,或许能从他那套点情报。
“那就挑些能讲的。”
“……”
三言两语的交底后,三眼大失所望。
位格跌落至中神通,记忆疑似残缺,因为某种原因提前得知了未来走向……尽是些他早已知晓的信息。
果然咱就不该对这小子抱有期待,这场局本就是阿姊为他布的,有些事情就不可能告诉他。
但有一点,咱却是要给他讲个清楚。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因果律,那也应该明白改写因果是要付出代价的。尤其是改写你这种身怀大因果之人的命运,付出的代价更是成倍增长。
你或许尚无感触,但咱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三年前咱就踏入了大神通之境,翻江倒海也不过反掌之间。可现在……仅仅只是为了保下你因果边缘的两个凡人,咱这涅槃之身就已达极限。
你猜真正出手替你逆转因果的阿姊,又该付出何等代价?”
言至此处,他额上的血瞳猛地睁开,死死盯着高皓光的眼睛,沉声问道:
“你想好怎么还这笔债了么?”
“我……”
高皓光喉头一紧,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知道这三眼法尸并不是在空口白话,梦境中的结局已经向他证明了这点。
若因果真的那么好改写,姜明子就不会一直袖手旁观。
见他哑口无言,三眼额间的血瞳又缓缓合拢,嘴角撇出一丝轻蔑:
“到底也只是个没见过血的毛头小子,你且安生待在此处,静候阿姊为你荡平最后的障碍便是。”
“最后的障碍?”
“你该不会以为阿姊还有多余的力量去改写黑山村那些愚民的结局吧?”
可恶,早该想到的。
说什么注定的因果不可更改、只想亲眼看看书中的故事……全都是骗人的鬼话。
若是真的想当个看客,怎么不把黄二果带上?
从始至终,她想的都是怎么将我排除在外,独自一人去改写这份因果。
“白小小,守好你爹娘,等我回来。”
匆匆掷下一句叮嘱,高皓光的身形已然化作离弦惊矢,冲出洞穴,向着山下黑山村的方位疾驰狂奔。
而巨大的青铜古钟下,三眼仰起头,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瞳中血光明灭不定。
阿姊不愿脏了他的手,但咱可顾不了那么多。
高皓光?
就让咱看看你值不值得阿姊为你付出的代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