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斯提亚王朝·卡伦希尔王二年
公元721年·仲夏·晨曦
执笔人:莉娅娜·温斯特兰
晨光,总是来得格外吝啬。
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越过皇宫高耸的尖顶,最终跌跌撞撞地落在西宫那扇布满灰尘的雕花窗棂上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这里远离王座厅的辉煌,远离正殿的喧嚣,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仿佛比别处慢上半拍。
今天,是塞拉菲娜公主降生的第七百三十日。
按照帝国皇室那繁琐且庄严的《宗室典仪》,今日本该是举国同庆的日子。宫廷乐师会在晨祷时分奏响《光明颂》,枢密院的大臣们会身着礼服在正殿外列队,等待向国王陛下与王后殿下献上贺礼。那件代代相传的金丝洗礼长袍,本该在今日被再次取出,由王后亲手为公主穿上,象征着血脉的延续与神明的庇佑。午时,二十一响礼炮会震动整座帝都,宣告帝国的幼苗正在茁壮成长。
然而,在这座被遗忘的西宫里,没有礼炮,没有颂歌,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热气都未曾升起。
我推开沉重的橡木窗,让那微凉的晨风灌入室内。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与潮湿的霉味,这是西宫特有的气息。我转身望向房间中央的摇篮,那里躺着我们唯一的主人——塞拉菲娜公主。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洗礼》中只会发出细弱哭声的婴孩了。
此刻,她正扶着摇篮的栏杆,摇摇晃晃地试图站立。她的一头浅金色卷发已经长到了耳际,被我用一根普通的丝带随意地扎起。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清澈得如同最纯净的水晶,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她没有像其他同龄孩子那样咿咿呀呀地吵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等待我为她揭开这新的一天。
看着她那双眼睛,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去年今日。
那时的她,刚满月,被裹在粗陋的亚麻布里,在那只粗陶碗盛着的井水下完成了那场草草了事的“洗礼”。没有圣油,没有烛火,甚至连一句完整的祷词都未曾听完。那之后,她便发起了高烧,小脸通红,呼吸急促,若不是我及时发现,恐怕这西宫早在一年前就已是一片死寂。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快步走到摇篮边,伸出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还好,温热而干燥,没有发烧的迹象。
“公主,该起来了。”我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似乎听懂了我的话,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任由我将她抱起。她的身体很轻,即便按最低份例供给,西宫的膳食终究比不上正殿的精细。我为她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连衣裙,那是去年王后殿下赏赐下来的旧衣改小的。
当我们将这一切收拾妥当,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
按照惯例,每逢皇室生辰,正殿的赏赐车队会在午时抵达。虽然我们都知道,对于一位被国王和王后双双厌弃的公主来说,那不过是奢望。但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领着侍女们在西宫冰冷的石阶上站了很久。
日影西斜,直到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条通往西宫的青石板路上,除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什么都没有。
没有教父教母的贺礼,没有宗室长辈的金器,甚至连宫务总管艾利斯塔先生,今日也未曾派人送来哪怕一句问候。
西宫的庭院里,只有那棵老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位被遗忘的公主叹息。
“莉娅娜,”一直沉默的公主突然开口了。这是她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叫出我的名字。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的心猛地一颤,蹲下身与她平视:“公主,我在。”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伸出小手,指向了庭院角落里那块我用旧布缝制的布偶。那布偶做得极其粗糙,甚至连五官都没有绣全,是去年冬天我闲暇时为了哄她开心做的。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在告诉我,她不需要那些金银珠宝,她只需要一点点陪伴。
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我抱起她,走进了那间简陋的起居室。厨房里的老嬷嬷送来了一小块昨天剩下的黑麦面包,那是西宫最普通的食物。我将面包掰成小块,又用仅有的半勺蜂蜜兑了温水,做成了最简单的“蜜水”。
这就是塞拉菲娜公主的一岁生辰宴。
没有珍馐美味,没有琼浆玉液。只有我,一个老嬷嬷,和几个侍女,围坐在一张掉了漆的圆桌旁。我将沾了蜂蜜水的面包递到她嘴边,她没有丝毫嫌弃,张开嘴便吃了下去。
看着她满足的小表情,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她在周岁礼上,无意识地用指尖蘸了蛋糕屑,点在自己额间的动作。那是在模仿去年那场失败的洗礼。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才一岁,她什么都不懂,但那种被遗弃的孤独感,似乎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她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用最淡漠的眼神去审视这个世界。
夜幕降临,西宫重归寂静。
我将她安置在摇篮中,为她盖好那床薄薄的棉被。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缠着人讲故事,而是自己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面向那扇透着月光的窗户。
月光如水,洒在她金色的发丝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那双红宝石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睁开,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我站在摇篮边,久久未曾离去。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哐当作响。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在冷漠中长大的孩子,会用她那双红宝石眼眸,冷冷地注视着这座背叛了她的皇宫。她或许会变得铁石心肠,或许会变得冷酷无情,但那都是这个世界强加给她的铠甲。
愿神明宽恕这世间的不公。
愿公主此生,即便在这冰冷的西宫,也能寻得一丝属于自己的温暖。
但这温暖,绝不会来自那高高在上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