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斯提亚王朝·卡伦希尔王二年
公元721年·初冬·寒露
执笔人:莉娅娜·温斯特兰
西宫的冬天,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当第一层薄霜爬上窗棂时,塞拉菲娜公主刚满一岁零三个月。这几个月里,她学会了走路,学会了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无声地观察这个世界,却依旧没有学会像普通孩子那样哭闹。西宫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除了风声,便只有我和老嬷嬷的脚步声。
那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西宫死水般的寂静。那不是侍女们轻盈的碎步,而是铁靴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陛下有旨,宣塞拉菲娜公主即刻觐见!”
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厚重的橡木门,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割开了西宫多年的沉寂。
我猛地抬起头,手中的针线活掉在了地上。那是国王陛下继位两年来,第一次派人来西宫。不是送赏赐,不是问安,而是“召见”。对于一个刚满周岁、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幼儿来说,这两个字重得像一座山。
公主正坐在铺着旧绒毯的地上,手里抓着一块我用旧布缝制的布偶。听到声音,她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惊慌失措地躲到我身后,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动作,那双清澈得如同水晶般的眼眸转向门口,仿佛在等待我为她揭开这新的一天。
“莉娅娜,”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我手忙脚乱地翻出那件唯一的、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裙。这是她出生时王后殿下赏赐下来的旧衣改小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我想找一块丝巾遮住那些磨损的痕迹,却被她轻轻按住了手。
她似乎不懂什么是体面,只是固执地指着那块布偶。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将布偶塞进她怀里,又用温水沾湿了毛巾,仔细擦干净她脸上的灰尘。
“公主,别怕。”我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安静地任由我将她抱起,那双红宝石眼眸里,没有孩童应有的惊恐,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来接人的是宫廷卫队的一名侍卫长,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和简陋的陈设,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当他看到被我抱在怀里的公主时,眼中的轻蔑变成了错愕。
没有哭闹,没有怯场。那个穿着旧裙子的小女孩,双手紧紧抱着那个粗糙的布偶,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回望着他。那种眼神,像极了年轻时的先王,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
“走吧。”侍卫长冷哼一声,转身带路。
从西宫到正殿的路很长,长得仿佛走完了半生。
沿途的宫人们纷纷侧目。他们见过被抱在怀里去参加宴会的王子,见过坐着马车去花园的王后,却从未见过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被一名粗鲁的侍卫像拎小鸡一样抱在怀里,走过漫长的回廊。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央,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未来的王座。
我作为随侍女仆,紧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生怕下一秒就会有侍卫冲出来把她带走。但她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红玉宫的大殿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香气浓郁得让人窒息。
国王卡伦希尔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金杯。王后艾瑟瑞尔坐在他身侧,正低头修剪着指甲,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大殿两侧站着几位枢密院的大臣,他们的目光像是一群秃鹫,在这个瘦弱的小女孩身上盘旋。
“这就是那个孩子?”国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正是西宫的塞拉菲娜公主。”侍卫长单膝跪地,将公主放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公主踉跄了一下,很快站稳了身子。她抬起头,迎上国王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听说你从来不哭?”国王放下了金杯,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西宫那种地方,饿了不哭,病了不哭,连生日也没有哭过?”
大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被遗弃的孩子崩溃大哭,或者吓得尿湿裤子。
塞拉菲娜站在大殿中央,显得那么渺小。她紧了紧怀里的布偶,忽然迈开短小的腿,一步一步走向王座。
侍卫长想要阻拦,却被国王抬手制止。
她走到王座台阶下,停住了。她仰起头,那双红宝石眼眸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国王手边的金杯,又指了指自己干裂的嘴唇。
“水。”
清脆的童音在大殿里炸开。
大臣们倒吸一口凉气。王后修剪指甲的手停住了,剪刀“咔哒”一声合拢。
国王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盯着女儿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在大殿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好一个‘水’字。”国王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直到站在塞拉菲娜面前。他高大的阴影将小女孩完全笼罩,“既然知道要水,那就学会自己去取。从明天起,你不用回西宫了。”
他指了指大殿外侧那片荒废已久的演武场。
“那里有一口枯井,什么时候能自己打上水来,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说完,他转身离去,再也没有看女儿一眼。
走出红玉宫时,天已经黑透了。冷风卷着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我撑着伞,想为公主遮挡风雨,却被她推开了。她淋着雨,一步一步往回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但我知道,她没有哭。
回到西宫,她换下湿透的衣服,坐在烛火下。那支秃了毛的鹅毛笔已经被她攥得变形。她在木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那是井的形状。
我凑近看了一眼,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一夜,西宫的烛火亮到了天明。
我知道,那个在西宫里安静长大的小女孩死了。从踏出红玉宫的那一刻起,活下来的是瓦列斯提亚的怪物,是未来会让整个帝国颤抖的暴君。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