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斯提亚王朝·卡伦希尔王三年
公元722年·深冬·大寒
执笔人:莉娅娜·温斯特兰
演武场的风,是带着哨音的。
那是北风穿过荒草枯茎时发出的呜咽,像极了某种濒死野兽的喘息。塞拉菲娜公主两岁了。
这一年,瓦列斯提亚的雪下得格外早。刚进腊月,演武场就被裹进了一层惨白的壳子里。那口枯井早已结了冰,井沿上垂下的冰凌像是一排参差的獠牙,冷冷地注视着那个在雪地里蠕动的小小身影。
艾利斯塔总管送来的“剑”,其实是一根被磨去了棱角的铁木棍。它比普通的木剑重三倍,表面涂了一层黑漆,防滑,却冷得像冰。对于两岁的孩子来说,这根棍子太长,长到她双手握紧两端时,中间还要拖在地上;它也太重,重到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它离开地面一寸。
国王没有再下过第二道旨意,也没有派过任何一个教头。
“练剑”这两个字,成了悬在公主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没人教她怎么握剑,没人教她步法,甚至没人告诉她什么时候可以停。她只能在那间漏风的看守屋里,对着那根铁木棍,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举起,落下。
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能听到外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咚。
那是铁木棍砸在冻土上的声音。
咚。
一下,又一下。节奏慢得让人心焦,却从未断过。
我披着厚棉袄冲出去时,常常看见她跌坐在雪窝里。那根铁木棍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压得几乎贴到地面。她的手掌早就磨破了,旧的血痂混着新渗出的血珠,粘在黑漆木棍上,分不清哪里是木头,哪里是肉。
“公主!”我扑过去想帮她把棍子拿开。
“别动。”
她嘴里含着雪,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她不用手撑地,而是用膝盖顶着冻硬的泥土,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雪窝里顶起来。她的腿在抖,那种频率极快的颤抖顺着裤管传到我手上,像是一张拉满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
她站直了,深吸一口气,那双红宝石眼眸里映着灰白的天空。
再次举起。
这一次,铁木棍举过了头顶。虽然只维持了一息,虽然落下来时差点砸到她自己的脚背,但她确实举起来了。
她转过头看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莉娅娜,你看,它变轻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不是铁木棍变轻了,是她的手骨在变硬,是她的肌肉在撕裂后重组,是她在用两岁的身体,去硬扛这个世界的重量。
这种近乎自虐的训练,在冬至那天达到了顶峰。
那天,皇宫里在举办盛大的冬狩宴。正殿方向隐约传来礼炮声和欢笑声,那是属于王子和贵族们的冬天。而演武场这边,只有漫天的飞雪和一根冰冷的铁木棍。
公主已经挥了一千次。
这是她自己数的。每挥一次,她就在雪地上画一道痕。一千道痕连在一起,像是一条扭曲的蛇,盘踞在枯井旁。
第一千零一次举起时,她的胳膊突然脱力了。
铁木棍没有砸在地上,而是脱手飞出,重重地撞在井壁上。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炸开。
我惊恐地捂住了嘴。那根铁木棍里面,竟然藏着铁芯!艾利斯塔总管送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木棍,而是一根包着木皮的精钢条!
公主愣住了。她看着那根嵌在井壁缝隙里的“木棍”,看着上面崩裂的木皮露出的寒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去拔那根棍子,而是赤着脚走到井边,伸出冻得发紫的小手,抚摸着那道裂痕。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
那一刻,她眼里的稚气彻底褪去了。她终于明白,父亲给她的不是玩具,也不是考验,而是一道生存题。在这个家里,只有露出铁骨的人,才配被称作“皇室”。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看守屋。
她抱着那根崩了皮的铁棍,蜷缩在枯井底部的凹陷处避风。井底虽然冷,却能挡住呼啸的北风。
我偷偷溜下去给她送热汤时,看见她正借着雪地的反光,在用手指在井壁上刻字。
井壁很硬,她的指甲翻起了,渗着血,但她刻得很认真。
我凑近一看,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图形。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剑招。
只有两笔:一竖,一横。
竖是刺,横是格。
这是她在这一年的挥击中,身体本能记住的唯一轨迹。没有花哨的挽花,没有复杂的步法,只有最直接的杀人技。
“莉娅娜,”她靠在井壁上,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雪落,“明天,我想吃糖。”
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这一年,她没喊过一声苦,没要过一次东西。
“好,明天就买。买最大块的蜂蜜糖。”我哽咽着答应。
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冰冷的铁棍。
那一夜,雪下得更大了。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演武场时,艾利斯塔总管又来了。
他看着井壁上那道深深的刻痕,看着那个抱着铁棍睡在井底的小女孩,沉默了许久。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井沿上。
里面不是糖,而是一本泛黄的《基础剑术图解》。
“陛下说,”老总管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既然知道了铁是什么味道,就可以开始学怎么用它了。”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似乎比来时轻了一些。
我打开油纸包,发现书页的夹层里,真的藏着一小块融化后又凝固的蜂蜜糖。
公主醒了。她没看那本书,而是先拿起那块糖,掰成两半。
一半塞进我嘴里,一半放进自己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我看见她那双红宝石眼眸里,第一次有了属于孩子的光亮。
但这光亮转瞬即逝。
她咽下糖,捡起那根铁棍,对着空气挥出了新的一年里的第一剑。
风声骤起。
这一剑,不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