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斯提亚王朝·卡伦希尔王二年
公元721年·初冬·霜降
执笔人：莉娅娜·温斯特兰
红玉宫的那道旨意，像是一道催命符，将西宫最后一点温存的假象撕得粉碎。
那一夜之后，塞拉菲娜公主便不再回西宫睡觉了。国王陛下的话是铁律，哪怕是对一个刚满周岁的幼儿。侍卫长像丢垃圾一样，将她扔在了演武场边缘那间漏风的看守屋里，只留下一床发黑的棉絮和半袋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饼。
演武场早已荒废多年，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那口被国王提及的“枯井”，就孤零零地立在场地中央，像是一只张开的、干涸的巨口，透着森森的寒气。
我求了管事的公公许久，甚至跪碎了膝盖，才换来每日清晨送一次水的资格。但规矩是死的：水只能放在井边，公主必须自己去取。
初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原。
第一天，我躲在远处的草垛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出看守屋。她穿着那件单薄的亚麻裙，赤着脚踩在结霜的草地上，小脸冻得青紫。她看到了井边的水桶，也看到了那根垂在井里的粗麻绳。
对于一岁三个月的孩子来说，那根绳子太粗，桶太重，井沿太高。
她试着去抓绳子，却连站都站不稳，摔倒在泥地里。她没有哭，只是爬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继续去抓。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直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也没能碰到那桶水。
那天晚上，她是含着手指睡着的。我趁夜色溜进去，想喂她一口温水，她却紧紧闭着嘴，那双红宝石眼眸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她推开了我的勺子，指了指那口井，喉咙里发出含糊却执拗的声音：“不……喝。”
她在逼自己。她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回应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给出的考题。
第二天，风更大了。
她不再去抓绳子，而是搬来了几块散落的碎砖。她力气太小，搬一块要歇三次，砖角磨破了她稚嫩的手掌，渗出血丝，混着泥土变得黑红。她将砖头垫在脚下，颤巍巍地站上去，还是够不到井沿。
第三天，第四天……
到了第七天清晨，当我再次来到演武场时，眼前的景象让我几乎窒息。
那口枯井旁，堆起了一座歪歪扭扭的“砖塔”。那是她用七天时间，从荒草深处一点点抠出来的碎砖和石块垒成的。她站在最高处，整个人悬在井口上方，像一只随时会坠落的雏鸟。
她手里抓着那根粗糙的麻绳，双臂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
“起……”
一声稚嫩的低吼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那桶水其实并不重，里面只有半桶残水。但对于一个一岁的孩子，对于那双已经布满冻疮和血口的小手来说，这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绳子绷直了，她的身体猛地一晃，脚下的砖塔发出危险的碎裂声。
“公主！”我忍不住惊呼出声，想要冲过去。
她听见了我的声音，却没有回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红宝石眼眸里迸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狠厉。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咬出血来，借着那股痛意，双臂猛地发力。
“哗啦——”
水桶撞在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水洒出来大半，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冰冷的井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瞬间在寒风中结成了冰渣。
但她没有松手。
她一点一点，像只倔强的蚂蚁，将那半桶水拖上了井沿。然后，她端起那只比她脸还大的木桶，踉跄着走下砖堆，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莉娅娜。”
她唤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将木桶放在地上，伸出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肤色的小手，从桶里捧起一捧浑浊的水，递到我嘴边。
“喝。”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跪在满地寒霜里，抱着这个瘦小的身躯放声大哭。
她不懂什么是帝王心术，不懂什么是试探与磨砺。她只知道，如果不把水打上来，她就活不下去。而在这种绝境里，她不仅活下来了，还想着给唯一关心她的人一口水喝。
那天傍晚，红玉宫的马车停在了演武场边。
这次下来的不是侍卫长，而是艾利斯塔总管。他看着那座歪斜的砖塔，看着井沿上干涸的水渍，沉默了许久。
“公主呢？”他问。
“在屋里。”我擦干眼泪，低声回答。
艾利斯塔走进那间漏风的看守屋。塞拉菲娜正坐在棉絮上，手里拿着那块秃了毛的鹅毛笔，在一块木板上画画。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将木板往身后藏了藏。
艾利斯塔没有强求，只是放下了一盒伤药和一套崭新的、适合幼童习武的短衣。
“陛下有话，”老总管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蔑，“井里的水，太苦。明日开始，去练剑。”
他转身离去时，目光扫过那块木板。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画的是一口井，井底没有水，只有一把断剑。
回到西宫整理衣物时，我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了那块木板。背面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是她这几个月跟着我学写的，笔画稚嫩，却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井底无光，我自为炬。
我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一年，瓦列斯提亚的冬天格外冷。但在演武场那间破败的看守屋里，一颗种子已经在冻土下悄然发芽。它不需要阳光，不需要雨露，它靠着吞噬寒冷与痛苦，长出了带刺的根。
那个会在生日时模仿洗礼动作的婴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懂得在绝境中为自己造光的怪物。
而我知道，当这把剑出鞘的那一天，整个帝国都将为之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