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杰克伸手按住面前的控制台。震动沿着手臂爬上肩膀，屏幕上的警告叠在一起，最后只剩下刺眼的红色。舱壁某处裂开了一道口子，白光从那里挤进来，把他手套上的血照得发黑。
“BT。”
“我在，库伯。”
回答依然很快。
杰克闭了闭眼睛。只要那个声音还在，他就总觉得事情还有办法解决。换一块电池，找到另一条路，或者再从哪个该死的地方跳过去。他们一路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这一次，控制台已经不再接受他的操作。
BT仍在向前。
圣柜悬在光芒深处，周围的结构正一层层失去原本的形状。杰克辨认不出哪些是碎裂的金属，哪些只是被扭曲的影子。他只能听见BT机体内部的声音：沉重的摩擦，断续的爆响，还有越来越急促的警报。
接着，固定装置松开了。
杰克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准备撤离，库伯。”
他抬起头。
舱门正在打开。
外面的光刺得他眼前发白，BT的手伸到舱口，将他从里面接了出来。那只手托住他的动作仍然很稳，甚至避开了他受伤的那条腿。
杰克忽然明白了。
“你要把我扔出去。”
“我已经计算好投掷路线。”
“那你呢？”
短暂的停顿。
脚下的金属手掌传来细微震动。BT调整着姿势，将身体挡在他与不断坠落的碎片之间。
“我会完成任务。”
杰克盯着近在眼前的装甲。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具机体里有多少地方正在失效，他刚才就在驾驶舱里看着。BT没有给自己留下另一条路，也没有把“撤离”包括在自己的计划里。
杰克张了张嘴，想骂他。
先前有那么多次，他都嫌这个大家伙说话太认真，嫌他分不清玩笑，嫌他在最不合适的时候报出一个精确得让人牙疼的数字。可现在，杰克宁愿他再说点什么，哪怕告诉自己这一切还有百分之零点几的成功率。
BT的手臂向后移动。
投掷前的准备动作。
杰克曾经把自己的命交给过这个动作。那时他知道，只要跳过去，BT就会从另一边赶来。
这一次不会了。
“BT，停下。”
“你必须离开。”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那么，请配合。”
杰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随后解开了刚才勾在装备上的一截束带。
他的手没有想象中那么稳。
束带扣碰上装甲，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用拇指抵住扣环，试了一下受力的位置，又抬眼看向BT。漫天的白光里，那枚光学镜头仍然对着他。
“抱歉。”
他压低身体，在BT完成投掷动作之前，猛地蹬向掌缘。
背后的跳跃装置喷出短促的气流。
方向朝内。
“库伯！”
他撞上BT的前臂，肩膀疼得几乎失去知觉。手指从装甲边缘滑脱了一次，又死死扣住接缝。惯性把他的身体甩向外侧，束带骤然绷紧，勒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BT立刻中断了动作。
原本用于将铁驭送离险境的手掌转了回来，挡住他下方的空隙。杰克借着那一下支撑爬上臂侧，将自己压进靠近舱口的凹处。
他还没有坐稳，头顶便传来刺耳的断裂声。
一整块燃烧的结构砸了下来。
BT抬臂替他挡住，冲击将两人推得猛然一沉。杰克的额头撞上头盔内衬，眼前浮起大片黑点。等他重新看清，束带已经卡进变形的金属之间。
“解除固定。”BT说。
杰克没有动。
“库伯，我需要把你送出去。”
杰克用还能使上力的那只手，按住身旁滚烫的装甲。
“我不走了。”
BT试图调整手臂。
驱动装置发出艰难的声响，随即被更猛烈的震动淹没。原本还看得清轮廓的设施正在向光的中心坍塌，所有能够落脚的地方都在消失。
“我必须保护你。”
“我知道。”
杰克的喉咙紧得发疼。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连哭声都控制不了。后来他学会走路，学会说话，长成一个名叫杰克·库伯的人。他曾以为，活过第二次以后，面对死亡总能从容一点。
可他的手还在抖。
他怕疼，也怕下一刻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要他现在松开手，看着BT独自消失，他做不到。
这一路上，他已经习惯抬头时能看见那枚镜头，习惯在跑得喘不过气时听见一句回答，习惯有人始终记得他的所在。
他对BT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搭档。
有些话，他一直觉得可以等任务结束再说。
现在没有那个“以后”了。
“至少这次，让我陪着你。”
通讯里响起一阵尖锐的杂音。
BT的手指仍试图寻找那截束带的扣环。杰克看着他，忽然有些难过——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大家伙还是没有放弃把自己送出去。
白光漫过BT的肩膀。
杰克向他靠得更近，像过去在驾驶舱里那样，试着把呼吸放慢。
“BT，我——”
后面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整个世界亮了起来。
……
最先恢复的是冷觉。
水从脸颊边流过去，钻进衣领，激得身体轻轻一颤。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道陌生的护目镜边缘，显示画面断断续续，几条失去连接的提示停在视野角落。头盔歪向一侧，额头没有贴在原来的位置。
她本能地去摸驾驶舱的控制杆。
手指抓进了一把湿泥。
没有座椅。
没有舱壁。
身下是长着杂草的浅沟，雨水沿斜坡汇下来，浸透了她半边衣服。几步之外立着一道铁丝网，再远一些，是灰白色的天空。
她撑起身体。
重心错了。
本该轻松完成的动作让她踉跄了一下，肩上的装备跟着向外滑。她跪在泥水里，将松动的束带重新抓紧，先抬头看了一圈。
没有BT。
没有火。
也没有那座正在崩塌的设施。
“BT？”
声音出口时，她怔住了。
太轻，也太陌生。
她抬手碰了一下喉咙，又按住通信键。
“BT，收到请回答。”
只有细微的底噪。
她等了几秒，切换呼叫，再次报出那个熟悉的编号。
“BT-7274。”
没有回应。
雨滴落在头盔外壳上，敲出零碎的轻响。她爬出浅沟，沿着斜坡往上走，试图找到更开阔的位置。鞋子不合脚，后跟每迈一步都会滑动，直到扶住铁丝网，她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套里空了一截。
她将手套摘下来。
指节变小了，掌心的轮廓也不对。她记得自己右手的一处旧伤，可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也没找到原来的痕迹。
她摘下头盔，用那只陌生的手摸过脸颊。
下颌、鼻梁，连耳侧贴着皮肤的触感都变了。
积水映出一个年轻女孩的脸。
雨落下去，将倒影打散。她蹲在那里等了片刻，等水面稍微平静，又看了一次。
还是那张脸。
看上去不过十八岁上下。
她把头盔放在膝前，解开领口检查身体，又将衣服重新拉好。几秒钟里，她什么也没想明白，只是机械地收紧了松垮的装备带。
圣柜。
这是她能够想到的唯一解释。
她曾亲眼见过那东西怎样让时间失去常理。至于它能不能把一个人变成现在这样，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提丰。
风从铁丝网另一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草味。远处响了一声汽车喇叭，短促而普通，随后又安静下去。
她猛地抬头。
那边有路。
有人。
她将头盔重新戴好，调整到勉强能够固定的位置，再次发起呼叫。
“BT，这里是库伯。”
说完，她停了一下。
她的声音已经变了。
这个念头让她握住通信键的手指收得更紧。她努力压稳气息，把自己的名字又说了一遍。
“杰克·库伯。”
没有人回答。
她沿着铁丝网走到高处。
道路从不远处绕过，路边竖着蓝色的标志牌。更远处能够看见屋顶、电线和一排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窗户。没有巨大的工业设施，没有低空掠过的运输机，也看不到战斗留下的烟柱。
她重新检查了全部通信状态。
仍然没有连接。
最后，她把一只手掌按在头盔侧面，低声问：
“你在哪儿？”
这一次没有使用呼叫格式。
耳边的杂音持续着。
她等了很久。
直到腿上的湿意变得冰冷，直到沿额头滑下来的水流进眼角，她才慢慢将手放下。
她还记得最后那个动作。
BT在找束带的扣环。
光已经涌过来了，他还是想把她送出去。
她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重新感觉到身旁的装甲，感觉到脚下那一点持续的震动。可撑住她的只有铁丝网，细细的金属丝陷进手心，一动就晃。
“你倒是……”
话说到一半，喉咙忽然堵住。
她低下头，用手背抵住护目镜边缘，却没有把眼泪擦掉。
她明明已经留下了。
为什么醒过来的还是只有自己？
一阵提示音打断了她。
声音很短。
她抬起头，最初甚至没反应过来它来自哪里。等视野角落的标记再次闪动，她才慌忙调出设备界面。
不是通信。
没有新的呼叫。
她盯着屏幕，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直到看清那条提示后面的比对结果。
检测到相似能量特征。
下面关联着一份旧扫描记录。
她的手停住了。
那份记录来自他们曾经接近圣柜的地方。她记得那一次扫描，记得凝滞在半空中的碎片，也记得他们带走这些数据以后，仍有许多路要走。
现在，相同的特征又出现了。
她立刻调高采样精度。
一条曲线在界面上缓慢延伸。数值上下浮动，幅度很小，却没有像其他失效信息那样彻底消失。
她打开定位页。
没有坐标。
方向栏同样空白。
她向前走了几步，绕开铁丝网，站到另一处位置重新读取。数值变了。她立刻回头看向刚才站立的地方，再走回去，比对两次结果。
读数没有按照预想恢复。
它在波动。
仅凭这几步，无法判断哪个方向更近。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继续乱跑的冲动，开始重新检查检测流程。
旧记录仍在。
当前采样仍在。
排除一次短暂误报以后，能量特征依旧能够匹配。
她坐到斜坡旁，反复看了很久。
圣柜的能量在这里。
这不代表BT也在。
她知道。
它可能只是留在自己身上的影响，可能是那场爆发残留的东西，也可能来自她根本无法理解的地方。
可是，她活下来了。
她曾经在光里失去意识，如今却坐在一条陌生道路旁，听见远处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
当时，BT就在她身边。
她抬起那只变得陌生的手。
如果连她都能被带过来——
手指慢慢握紧。
她重新打开通信。
“BT。”
雨还没有停。
“我检测到了圣柜的能量。”
她知道这句话大概仍然送不到任何地方，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没有方向，暂时也没有坐标。我得换几个地方试试。”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像是在等一个惯常会接上的回答。
没有。
于是她自己把后面的话说完。
“我会找到你的。”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坐着等。
她取下装备，逐件检查。智能手枪还在，弹药的数量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世界就增加；工具套组里的匕首也没有丢。跳跃装置能够响应，剩余能源却必须留给真正需要它的时候。
她没有测试第二次。
能收紧的束带被重新收紧，无法调整的地方暂时换了固定方式。她擦掉护目镜上的水，将武器藏回衣物能遮住的位置，最后保存了当前的能量读数。
记录里没有可用的地点名称。
她望了一眼铁丝网、排水沟和远处的路牌，将这些能够辨认的东西一一记下。
这是第一个测点。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膝盖站起来。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鞋子依然不合脚，走路时要格外小心。她没有启动跳跃装置，只沿着坡边，一步一步走向那条公路。
到了路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浅沟里只有被压倒的草。
她握了握头盔的边缘，转身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