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蛇喰小姐,这个按钮能不能再大一点?”
空羽停下收电脑的动作,看向柜台后面的男人。
“可以。您想放在哪里?”
“最好还是原来的位置。”
“那旁边这两个呢?”
男人低头看了看屏幕,有些为难。
“也别动。”
空羽把已经拉上一半的电脑包重新打开。
“我们先试一下。”
店里的挂钟又走了二十分钟。
等那只按钮终于以双方都能接受的大小留在页面上,空羽从椅背拿起夹克,后颈已经有些发酸。她抬手松开皮筋,扎着的短马尾散下来,黑色狼尾的发梢蹭过衣领。
今天本来只需要交付程序,确认几项操作,再拿到尾款。
后两件事都很顺利。只有那句“顺便再改一个地方”,从午后延续到了傍晚。
“辛苦了。”
男人把装好的票据递过来,又推来一瓶茶。
“你看起来这么年轻,做这个倒是很熟练。”
“改得多了。”
空羽接过茶,笑了一下。
她已经很习惯这种打量。对方往往先看看她的脸,再看看电脑,直到试过交付的东西,才把那点犹疑收起来。
她没有解释自己的年龄。
现在这张脸和五年前几乎没有区别。有时翻到早先的照片,她自己也会盯着看一会儿,最后将照片放回去。
屏幕右下角又跳出一条消息。
另一个客户问,昨晚发来的需求能不能今天答复。
空羽回了一个明确的时间,关机,把电脑放进背包靠背的夹层。包底还有一件不能让客户看见的东西,隔着厚厚的软垫,与电脑分开。
她收好票据,走出店门。
晚风带着一点快下雨的凉意。商业街的灯已经亮了,附近学校放学不久,几名穿制服的学生并排走过,争论着要不要先去买可丽饼。
空羽从她们身旁经过,往车站方向走了半条街,又在路口转了弯。
时间还来得及。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张自己做的地图。
地图上没有推荐餐馆,没有游客景点,只有一串串编号。她找到今天准备复查的那个,在备注后面补上到达时间。
那里是一处旧停车场。
外围围栏缺了一段,里面仍有几辆长久没有挪动过的车。空羽没有进去,只沿着侧边走到一处有顶棚的角落。那里不挡路,也不容易被街上的人看见。
她重新扎好头发,解开背包,将头盔取了出来。
护目镜边缘的一道划痕始终没有修好。
她曾找到过尺寸相近的材料,试过以后却发现会影响原有显示,最后还是换回了旧的。现在,那道细痕几乎已经成为视野的一部分。
戴好头盔,接通设备。
熟悉的画面在眼前亮起。
空羽先检查状态,再开启一次短时采样。她没有把所有功能都打开,等待期间也没有像刚到这个世界时那样,反复刷新同一个界面。
第一组读数出现。
她看着它缓慢变化,记录,等待,再取一组。
数值比上次略高,却仍落在这个地点过去出现过的范围内。
没有方向。
没有坐标。
五年来,她面对得最多的就是这种结果。有时隔着一座城市,变化反而明显;有时沿一条路来回走上几遍,也分辨不出哪里更接近源头。
她因此换过很多住处,去过很多地方。
最后,地图上的记录把她留在见泷原。
那里整体的读数最高。于是她买了一栋不大的两层小屋,把电脑、行李和维护装备的工具搬进去,开始在同一个地址接收客户寄来的资料。
外包项目的钱一笔笔到账,账户里的积蓄渐渐多了起来。
探测结果却没有因此变得更容易理解。
空羽结束采样,确认记录保存成功。手指挪到通信界面时,停了半秒。
“BT,这里是库伯。”
顶棚外,一辆自行车碾过地面的水洼。
她等过预留的时间,关掉通信。
今天也没有回应。
头盔被重新包好,放回背包底部。空羽检查拉链,低头将刚才的数据补进手机里的备注。
这次短暂的开启也有消耗。
五年下来,她学会把检测安排在已有的行程里,学会删去无意义的重复测试。普通电脑坏了可以买新的,有些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东西却不能。
她拎起背包,离开顶棚。
再回到有店铺的那条街,天色已经暗了一层。便利店门口有人整理货架,炸物的气味从半开的门里飘出来,勾得她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空羽买了两只饭团和一瓶水。
她撕开其中一只的包装,才吃了两口,身后的窄巷里便响起一声撞击。
很轻,像是有人踢到了空罐。
她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夹在便利店与另一栋建筑之间,前半段堆着用绳子捆好的纸箱,再往里是一道弯。一个饮料罐慢慢滚出墙角,撞上排水沟边缘,不动了。
空羽把剩下的饭团收好。
她听见了呼吸声。
断断续续,压得很低,随后被一声没能忍住的咳嗽打断。
她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先看了看巷口两侧。街上有人经过,没有追逐,也没有争吵。里面的窗户大多关着,唯一亮起的楼梯间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人影。
“有人吗?”
没有回答。
空羽绕过纸箱,看见了墙角的人。
红色的头发散在肩上,一侧被血黏住。女孩靠坐在地上,垂着头,压在腰侧的手指已经染红,指缝里的血沿着衣料往下渗。
她的一条腿伸在外面,鞋尖正抵着另一个空罐。
空羽在两步外蹲下来。
“听得见吗?”
女孩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忽然抬起头,视线越过空羽,先扫向巷口。
那双眼睛里的警惕让空羽停住了伸出去的手。
“我在外面听见动静。”她说,“你受伤了。”
“……看得出来。”
女孩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试着把腿收回来,刚撑起一点,又重重靠回墙上。空羽看见她咬住牙,显然不愿在陌生人面前发出声音。
“有人跟着你吗?”
女孩没有答,低头往身旁摸。
她的手在地面划过,指尖碰到一块碎石,却像没察觉一样,仍然向更远的地方伸。空羽顺着看过去,在墙边发现一件红色的小东西。
像颗有底座的宝石。
它倒在纸箱投下的阴影里,离女孩的手不到半臂。
空羽把它推近了一点。
女孩立刻抓住,攥在掌心里,动作比刚才急切得多。确认东西完好后,她才重新看向空羽。
“别碰。”
“没有拿走。”
空羽将双手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女孩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血还在往衣服上洇。
空羽取出手机。
“我叫救护车。”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下的力气与女孩的状态很不相称。空羽几乎已经做出了反应,又在碰到对方手臂之前停下。她没有挣脱,只抬眼看着她。
“不去医院。”
“你现在坐都坐不稳。”
“我说了,不去。”
女孩咬着字,额头却在冒冷汗。她大概想把这句话说得更有威慑力,结果话音落下,呼吸便乱了。
空羽看了一眼被抓住的地方。
“你先松手。”
女孩没动。
“我不突然碰你。你也别这么抓着我。”
僵持片刻,那几根手指终于松开。
空羽没有收起手机。她让屏幕保持亮着,将背包放到干燥一点的位置,取出随身的小包。
女孩的目光追着她的动作。
“你干什么?”
“先看看出血。”
空羽说明了自己要做什么,等女孩不再阻拦,才靠近了一点。对方按住伤处的手缓慢挪开,湿透的布料带出一片令人皱眉的红。
随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破开的衣料下面,伤口正在收拢。
变化很慢,却确实在发生。
空羽看了两秒,抬头看向女孩。
女孩也看着她。
谁都没有说话。
巷口的便利店传来欢迎光临的提示音,一个男人打着电话经过,声音从近处移到远处。空羽手里的手机暗了下去,映出她微微收紧的青色眼睛。
她见过许多伤口。
没有哪一种会在这样的条件下自行愈合。
女孩把衣料拉了回去,似乎还想讥讽一句,最后却只是用手肘撑住墙面。
“看够了?”
空羽没有接这句话。
她看见了女孩压不住的颤抖,也看见那只始终攥紧红色宝石的手。
“你能自己走吗?”
“能。”
女孩试了一次,没站起来。
她的表情一下变得很难看。
空羽将背包背回去,正准备再开口,女孩忽然偏过头,盯住巷子更深的地方。
那里仍然只有墙和阴影。
“别看里面。”她压低了声音。
空羽没有立刻转头。
“有人?”
女孩抓住她的袖口,这次没有用力,只是扯了一下。
“想帮忙就先带我出去。”
她的目光没有从那个拐角移开。
“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