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羽没有往拐角里走。
她把背包转到身前,蹲低一些,示意女孩将手臂搭上来。
“扶着我的肩。”
女孩迟疑了一瞬,另一只手仍紧紧攥着那颗宝石。
“别拽这边。”
“知道。”
空羽避开她受伤的一侧,让她先靠墙站稳,再将大半重量接过来。女孩比她稍矮,靠过来时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红发扫过她的脸颊。
她们迈出了第一步。
女孩的膝盖随即一软。
空羽扶住她,没有催促,等她重新找回支撑,才继续往外走。
身后响起细小的摩擦声。
女孩的手指陡然收紧。
空羽顺着地上模糊的影子看了一眼,没看清声音来自哪里。她没有停下,将两人转过纸箱,走向巷口的灯光。
直到便利店明亮的橱窗映出她们的身影,女孩才慢慢松开一点力气。
空羽带她绕过店门,在有灯的侧墙边停下。
“这里行吗?”
女孩回头看了看。
“……先别回去。”
“我也没打算回去。”
一辆自行车从路边经过。骑车的人朝她们看了一眼,又看见女孩衣服上的血,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空羽让女孩坐到台阶上,脱下夹克,披在她肩头。
“你在这儿等一下。我进去拿点东西,就隔着这扇玻璃。”
女孩仰起脸。
“不用——”
“包留给你看着。”
空羽把背包放在她身侧,转身进了便利店。
她没有在货架间停留太久。结账时,店员问外面的女孩是否需要叫救护车,她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已经坐直,正透过玻璃盯着她。
“我再问她一次。”
空羽拿着袋子出去,在台阶前蹲下。
“附近的人已经看见了。”
“所以?”
“如果你还在出血,或者状态继续变差,我会找人帮忙。”
女孩皱起眉,像是想说她多管闲事。空羽却没有和她争,只指了一下夹克下面。
“让我确认一下。”
过了一会儿,女孩扯开一点衣料。
刚才那道让人不敢轻看的伤口已经合上,只留下浅浅的痕迹。血污还在,破损的衣服也还在,让这件事显得越发不合常理。
空羽抬头看向她的脸。
脸色比在巷子里好了一些,呼吸也稳了。可她抬手时仍然发抖,似乎刚才那一小段路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其他地方呢?”
“没有比这里更麻烦的。”
“头晕?”
“有一点。坐会儿就行。”
空羽没有替她揭开更多衣物。她将买来的清洁用品放到女孩手边,拧松水瓶盖,递了过去。
女孩接住水,却没有立即喝。
她先看了一眼封口处,又抬头看空羽。
“刚买的。”空羽说。
“我有眼睛。”
她低头喝了两口,握着瓶子的手渐渐不再那么紧。
空羽移开视线,让她自己处理手上和脸上的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见客户补发了几张截图。
她回了一句晚些时候查看,将手机收起。
再抬头时,女孩正盯着她。
“男朋友催你回去?”
“客户。”
“哦。”
女孩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把用过的纸巾攥成一团。
空羽拿过袋子,让她丢进去。
“你住哪儿?有人能来接你吗?”
“不用。”
“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能走了就走。”
“往哪边走?”
女孩的眉头又皱起来。
“你问得太多了吧。”
空羽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街上亮起了更多招牌。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几个学生站在门边分着刚买的零食。她们坐的位置离人群并不远,却始终没有人过来搭话。
女孩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把夹克领口拉高了一点。
她试着站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稳得多。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伸手抵住墙,在原地停住。
空羽站在她旁边,没有立刻扶。
“你的伤口会自己好。”她说。
女孩侧过头。
“你刚才不是看见了?”
“但你还没缓过来。”
“……啰唆。”
这句话声音很低。
空羽重新拿起背包。包带从她手腕擦过去,留下被女孩抓红的几道印子。
“我住见泷原。”
女孩看向她。
“你如果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先去我那里歇一晚。有地方坐,也有干净衣服。”
“你就这么把人往家里带?”
“不经常。”
“我是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空羽回答得太直接,女孩反而停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相差不了多少的年轻女人。对方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扎住的短发贴着颈侧,衣袖挽起一截,站姿松弛,视线却一直留意着周围。
从巷子里出来到现在,她没有问过伤口为什么能愈合。
这比追问更奇怪。
“那你不怕惹麻烦?”
空羽拉好背包。
“我已经在这里了。”
女孩张了张嘴,随后有些不耐烦地转开脸。
她看向刚才的巷口,视线停了几秒,又落到街对面亮着灯的玻璃上。那里映着她现在的模样:披着不合身的夹克,手里拿着别人买的水,连站直都要缓一缓。
她不喜欢这个样子。
可她更清楚,今晚没有力气把没做完的事继续做完。
“就歇一会儿。”她说。
“好。”
“衣服以后还你。”
“等你用完再说。”
空羽拿出手机叫车。
等待时,女孩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便利店袋子,肚子忽然响了一声。
声音不算大。
两人都听见了。
空羽低头,从另一只袋子里找出没拆封的饭团。
女孩看着递过来的东西,没有伸手。
“我没要。”
“我知道。”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女孩把饭团拿了过去。
撕包装的时候,她的一只手仍然不肯松开那颗红色宝石,动作很不方便。空羽没有伸手替她保管,只把水瓶接了过来。
女孩终于腾出手,将包装拆开。
第一口咬得很大。
空羽看了眼街口,确认接她们的车还没到,便站到稍外侧,让晚风不至于直吹女孩沾湿的衣领。
一个饭团很快就吃完了。
女孩低头检查包装,将粘在上面的几粒米也吃掉,才把它折起来。她伸手接回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空羽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
车在路边停下。
司机看见女孩扶着空羽的手臂,先问了一句是不是去医院。
女孩抢在前面回答:“不是。”
空羽没有立刻拉开车门。她又看了眼女孩,确认对方能够站稳、正常答话,才向司机说明她身体不舒服,已经好转,目的地仍是预约的地址。
司机看她们不像是在争执,点了点头。
上车时,女孩的脚在踏板边滑了一下。
空羽托住她的手肘,另一只手挡在门框下面。女孩坐稳后抬眼看她,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
“小心头。”
她没有回答,往里面挪了挪。
空羽将背包放在自己脚边,坐到另一侧。
车门关上,街上的声音一下远了。
女孩偏头看着窗外。直到那条商业街从后视镜里消失,她才靠回椅背,松开一直咬着的牙。
空羽没有趁机问话。
她把回家路上的几个转弯说给司机听,之后便安静下来。经过车站时,她的手机又亮了一次,她看见消息,却没有打开。
窗外的建筑逐渐换成住宅。
女孩的眼皮慢慢垂下,又很快睁开。她似乎不愿睡着,每次车速变化,都会重新去看窗外。
“还要多久?”
“快到了。”
“你家还有谁?”
空羽看着前方,过了半拍才回答。
“我一个人住。”
女孩扭头看了她一眼。
这次她没有再问。
车停在一条安静的住宅街。空羽结清车费,先取出背包,随后扶女孩下车。
她们面前是一栋两层小屋。
房子不大,门前只留出窄窄的一块空地,外侧有矮围栏。窗户里没有灯,门边的信箱塞着两份广告,显然主人一整天都不在家。
空羽打开院门,顺手取出广告夹在臂弯里。
“门口有一级台阶。”
女孩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走到玄关前,她的脚步忽然慢下来。空羽转过身,正好接住她向旁边倾斜的重量。
那颗宝石仍被牢牢握着。
“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
女孩把额头短暂抵在她肩上,声音里只剩疲惫。
“别一直问。”
“那就扶稳。”
钥匙转动,门开了。
空羽用脚抵住门,把人扶进去,再按亮玄关的灯。
暖色的光落下来,照见鞋柜上放着的一只收据夹,也照见通往二楼的楼梯。往里是客厅,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只没洗的杯子提醒她,自己早上走得有点急。
她把女孩安置在客厅沙发上,先确认她坐稳,才回身拿毯子。
女孩半睁着眼睛,看着她走动。
这里没有其他人的鞋。
也没有人在楼上问是谁回来了。
空羽将毯子放到她腿边,没有替她拉开那件已经沾血的夹克。
“先在这里歇着。我去拿干净的毛巾。”
女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尚未关严的玄关门上。
空羽停了一下。
她回去关好门,当着女孩的面将钥匙放在鞋柜上。
“要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别勉强自己。”
说完,她进了厨房。
水声很快响起。
女孩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一会儿,终于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放下。
她将红色宝石藏进掌心,裹住毯子,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