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内极其安静,长达数米的银杉木餐桌上摆满了冷盘、银质餐具与摇曳的银制烛台。
空气中飘散着昂贵的松露与熟成牛肉的香味,这种食物确实是修道院里所没有的。
哎,这万恶的封建主义啊!
道尔顿家估计是下定决心要给她来一场内谈了,进门前,管家便极为恭敬地“请”走了卡希尔与阿莱斯塔。阿莱斯塔本想当场发飙,却被孟霍尔一个安抚的眼神劝了下来。
聊呗,想聊天我就奉陪啊!怎么说她也是道尔顿家的亲生骨肉,她爹又不是李靖,搞不出门外二百刀斧手,摔杯为号的事。
孟霍尔一边暗叹着,一边环顾四周。
主位上,坐着当代道尔顿公爵,孟霍尔名义上的父亲——塞德里克·道尔顿。
他身穿暗紫色的家族服饰,鬓角微白,面容如刀削般冷峻,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透过烛光,无声地注视着走进来的孟霍尔。
而在他左侧,坐着一位保养得宜、身穿华贵锦缎长裙的中年妇人,正是公爵夫人。
“霍尔……”
见孟霍尔走近,公爵夫人率先打破了死寂。她眼眶微红,连忙站起身来,拿着丝巾擦了擦嘴角,声音里带着颤抖与母性的关切
“我的孩子……你瘦了。修道院那种苦寒之地,地牢又是那等凶险阴森的地方,这半年……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她伸出手似乎想来牵孟霍尔,却在触及孟霍尔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时,动作尴尬地僵在了半空。
“多谢母亲挂念。”孟霍尔连大衣都没脱,落落大方地顺势拉开对面的高背椅坐下,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地牢虽然阴冷了些,但胜在清静。没有那么多背后的暗箭,也没有什么罪名要我背,睡得倒比在王都时踏实多了。”
公爵夫人的脸色顿时微微一白,有些局促地看向主位上的丈夫。
一直保持沉默的道尔顿公爵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银质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半年不见,说话倒是带上刺了。”公爵开口了,声音低沉威严,如同沉重的石磨
“怎么,怪我和家族当年没为你出头?”
“不敢。”孟霍尔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在膝上,眼神肆无忌惮地直视着这位高高在上的父亲。
“我只是有些好奇,当年贝亚特公主的一句话,就足以把一个公爵家的女儿打入大牢。都说我们霜星王国的王权势微,这种话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呢?”
孟霍尔轻笑了一声,语气嘲讽
“这出大戏,在王都演得真精彩啊。更精彩的是,我们堂堂道尔顿公爵府,开国勋贵、世袭王爵,竟然连查都没查,就默认了这个荒谬至极的罪名,把我当成垃圾一样扫地出门,以赎罪的名义扔进了修道院。”
塞德里克的眼神变了变,双眼微眯,透出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你从小就被保护的太好了,你不懂事,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理不清楚,我不怪你……”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餐具随之震颤
“当时老国王的身体每况愈下,皇家禁卫军与三大派系早已剑拔弩张,这是皇室对我们道尔顿家的一次试探,贝亚特公主默许,是因为皇室需要一个软肋来敲打我们;而家族放弃你,是因为如果我们为了你跟皇室强行撕破脸,整个道尔顿家族几百年的基业都会被卷进谋逆的漩涡。”
“……更何况,不单单是我们,每个家族在王室的反扑下都各有损失。”
公爵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孟霍尔,字字沉重
“你的牺牲,是为了保全整个家族。作为一个贵族,保护家族的荣耀是与生俱来的使命。在家族生死存亡之际,就算是我,也必须为了家族而牺牲。”
看着这位情绪高昂、将背叛和牺牲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父亲,孟霍尔甚至想给他鼓个掌。
说得真好啊。
要不是我受过二十一世纪的先进教育,我就真被你说动了。
为了大局,为了家族。原主当年就是被这套宏大叙事和所谓的亲情道德绑架,搞得心灰意冷,才去边境赎罪的。
但在如今的孟霍尔眼里,这纯粹就是扯淡。
什么狗屁牺牲,说到底就是道尔顿家怂了,觉得原主这个次女虽然天赋高,但惹了皇室麻烦,留在手里是个烫手山芋,不如直接切割干净换取家族的暂时安全。
总结起来还是那句话——原主当年实力太弱,又是个傻白甜,没让家族看到保下她的绝对价值。
不过,如果现在家族还对自己抱有之前那种看法,那她也不介意发发力
“父亲大人大可不必说得如此见外……”
孟霍尔身子微微前倾,胳膊支在桌上,眼底一点寒芒先到
“当年我势单力薄,给家族丢人了。不过今天我回王都,可不是来听您复盘的。咱们还是开门见山吧,今天马修队长用十几个重骑兵把我请回这栋大宅,到底是为了什么?”
公爵看着面前这个眼神锋利如刀、甚至隐隐散发着威压的次女,心中的震动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马修送回来的情报不假,自己这个女儿……彻底变了。
她没有了以前的娇气与懦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到令人发指的冷酷。
现在的孟霍尔,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可以随意切割的弃子,在从修道院回来后,她已经变成了一个能决定道尔顿家族在接下来的王都风暴中能否立足的重要力量。
公爵缓缓坐回了位置上,重新恢复了冷酷老练的模样。
“很好,这半年你有所成长就是好事……既然你喜欢开门见山,那我们就谈谈利益。”
公爵双环抱在胸前,平淡言道
“当年让你受了委屈,家族确实亏欠你。如今王都大乱在即,陛下活不了几天了,三大公爵府与皇室必有一战。你既然拿到了修道院的信物,身后又有了教廷高层的支持……只要你肯重新站回家族这边,成为道尔顿家与教廷之间的桥梁——”
公爵顿了顿,掷地有声地吐出了一句重磅诱饵
“我可以做主,你哥哥也不会反对。等这场风波过去,公爵领三成的封地,以及王都内五分之一的家族产业……统统交由你来继承。”
一旁的公爵夫人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复杂地看向孟霍尔。
让一个曾经被剥夺贵族身份的“罪人”继承封地与产业,这在道尔顿家族数百年的历史上,绝对是前所未有的让步。
但,孟霍尔这边,却显然是没什么明显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