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悬在初中部大楼的屋檐后,将天边的云层烧成一片暗橘色。成群的大雁排成巨大的V字,在暮色中缓缓掠过。
夏乐白趴在冰凉的铁制栏杆上,手臂被硌得有些发麻。
“靠,真倒霉。”
他直起身子,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手指烦躁地插进那头乱糟糟的白发里,抓了两把,余光瞥向身后那扇挂着“初中部办公室”牌子的木门。
上课睡觉被抓也就算了。可被叫进去挨训的,偏偏不是他,而是他的青梅同桌——秋意安。
一想到那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连大声说话都会发抖的女孩,此刻可能正被班主任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他就一阵头大。
走廊尽头吹来一阵穿堂风,微微掀起他衣服的下摆。夏乐白下意识低下头,看一眼心口处的那衣服,那里空空荡荡。
“至于父母?呵。”
在这个世界,有一种人非常特殊,他们这类极少数天赋者,拥有切换男女身的能力。听起来得天独厚,可在世俗眼里,却只是无法固定性别、无法繁育的异类。按照明文规定,天赋婴儿可直接移交养育所,不算遗弃。
“冤有头债有主,找错人撒气算什么本事。”
夏乐白对着落日狠狠搓了一把脸,暗自咬牙:要是那老登敢为难意安,今天他就算硬闯,也要冲进去理论!
“吱呀——”
身后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夏乐白心跳漏了一拍,猛地转身。
秋意安从门缝里走出来。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长直发,额前是整齐的齐刘海,脊背微缩,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猫,被淹没在宽大的校服里。
“怎么样,意安?”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缓步走到他面前,发丝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
夏乐白将手插进裤袋,用力捏了捏自己僵硬的大腿。
坏了,看这架势,是真出事了。他刚想开口,秋意安却突然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她死死攥紧干净的校服袖口,指节发白。
“行。”夏乐白脑子一热,双拳瞬间攥紧,抬脚就要往办公室里闯。
“没……没有。”秋意安的声音带着细碎的哭腔,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老师说……我们两个,不适合继续做同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再也绷不住,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走廊的地砖上。
夏乐白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手脚瞬间泄了力。
换个座位而已,至于吗?不知情的人看到,还以为要生离死别。
他正觉得头大,面前的秋意安却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啊!怎么说来就来。”
夏乐白猛地一咬牙。只觉身体重心瞬间下沉,男生的校服外套一下变得空荡荡的,裤腰也松垮了一截。
他下意识一把揪住裤腰,手快速的给裤头翻了个面,整个人也矮了半截,此时恰好被扑过来的秋意安撞了个满怀。
切成了女身,微仰的头刚好贴在秋意安的脖颈处。夏乐白悬在半空的心微微放下,幸好自己是天赋者里顶尖的那一类,切得够快,不然这要是男身相拥,非得背上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处分。
秋意安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鼻息急促地蹭着他的衣襟。
“我不想和乐白分开。”
女身真是麻烦。被触碰的感觉让夏乐白心里升起一阵莫名的羞恼,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一动不敢动。
“刺啦——”
一阵极其刺耳的布料摩擦声响起。办公室原本拉严的窗帘,被毫不留情地拉开半边。
班主任站在窗边,逆着光,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他竖起两根手指,点点自己的眼睛,又隔空重重地点了点相拥的两人——我看得清清楚楚。
夏乐白心里一凛。他立刻挤出一个极其乖巧的笑容,嘴里随口蹦出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含义的安抚:“好了好了,我知道,没事的……我们先走吧。”
他一只手半推半揽地护着秋意安,一边快步带她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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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后方的角落里,铺满了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
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夏乐白走到那张掉漆的长椅前,用袖子简单扫了扫椅面上的尘土,让秋意安坐下,自己也顺便长出了一口气。
路上他已经想明白了。秋意安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激烈?
都怪自己。从小到大,除了睡觉,他几乎一直陪在她身边。在孤儿院的时候,她总是被欺负。虽然每次他都把那群熊孩子揍哭,但那些人依然反复来找麻烦。
夏乐白侧过头,目光落在秋意安单薄的后背上,眼神变得柔和。
怀里的秋意安除了还有些略微急促的吸鼻声,没有多余的小动作,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那些过往,让她养成了不爱与人交际的性格。夏乐白从不强求,一直就这样陪着她。
可仅仅只是调换座位,她连面对新同桌都不愿意。
这样不行。
他好歹是个穿越者,哪怕上辈子的记忆模糊得像看了一场第三人称的电影,但也塑造出了自己的人生观。他不可能一直守在她身边,照顾人太累了。要让她踏出第一步才行。
夏乐白缓缓扶住秋意安的肩膀,把像树懒一样死死缠在他身上的女孩轻轻分开,直视她的眼睛。
可秋意安却先开口了。她微微仰起脸,那双乌黑的瞳孔像黑洞一样锁住他,一眨不眨。
“乐白,换座位之后,我们的关系,不会变的吧?”
嗯?什么关系?
夏乐白有些茫然。如果按照他刚才想说的话,两人之间必然会产生变化。
思考的间隙拉得稍长,秋意安的语气猛地加重,她的手指骤然收紧,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夏乐白倒吸了一口凉气。
“乐白,我们的关系是不会变的,对吧!”
夏乐白立刻放弃原本的念头。计划有变,情绪不稳,现在只能顺着她。
他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啊,对,不会变,我们的关系永远一如既往。”
不知道是哪一个字触碰了她敏感的神经。
秋意安微微眯起眼,瞳孔里闪过一丝让人后背发凉的偏执:“乐白,你还记得那个雷雨夜,你许下的承诺吗?”
夏乐白心里释然般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个。
“当然记得。”他脸不红心不跳,甚至顺手揽住了秋意安的肩膀,让她把头靠在自己怀里,掌心覆上她的发丝轻轻安抚,“要不要我复述一遍?”
秋意安顺从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闷闷的:“不用,我相信乐白。”
安静了片刻。夏乐白保持着笑容,轻声提醒:“既然这样,是不是该去吃饭了?”
秋意安那乌黑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光亮,她痴痴地盯着他:“好,我们去吃饭。”
两人起身,夏乐白切回男身,并肩走向食堂。
看了眼身旁心情明显轻快起来的秋意安,他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慢慢放下。
看来这一步,赌对了。
可是走了一会儿,夏乐白突然停下了脚步,望向天边的落日余晖。
秋意安歪头看向他:“嗯?怎么了?”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啊,这落日真美。”
夏乐白迎着散落在身上的暖意,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很美,很舒服。”
可他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什么雷雨夜的承诺。他半点印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