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赶到食堂时,打饭的窗口已经准备收摊了。头顶的白炽灯灭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在空荡荡的用餐区投下惨白的光。
阿姨的动作极其潦草,铁勺在铝盆里刮出刺耳的“刺啦”声,像施舍一样,将剩下的饭菜一股脑扣进他们的餐盘里。
夏乐白盯着自己面前那座快要溢出来的饭菜“小山”,转头朝秋意安吐槽:“每次来晚都这样,给我们打这么多。万一吃不完,多浪费啊。”
秋意安脸颊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贪心囤食的仓鼠。听到他的话,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咽下嘴里的食物。
“乐白,你多吃一点。我最近看你,都觉得你瘦了好多。”她的眼神亮晶晶的,紧盯着他的脸,“你吃不完就给我吃,我觉得我可以吃。我最近……好饿啊。”
夏乐白愣了愣,借着灯光,开始暗暗打量起对面的女孩。
那渐渐舒展开的肩膀,那挺直的腰背……好像都要赶上自己了。
他在心里啧啧称奇。刚才在走廊里那一下拥抱,难怪自己觉得压迫感十足,原来是这丫头已经进入了全面发育的阶段。初中明明是男生的发育高峰期,怎么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真是奇怪。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才舍得开口。
“不用,我刚才碰过,而且我差不多也可以吃完。”
让别人吃沾了自己口水的饭菜,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夏乐白开始沉默不语,埋头干饭。筷子在餐盘里快速扒拉,像个没有感情的清扫机器。
一顿努力后,他面前的餐盘里只剩下孤零零的几口饭菜。他刚想张嘴硬塞,喉咙里却泛起一阵强烈的排斥感,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夏乐白咽了咽唾沫,强行定了定神,抬头看向对面。
秋意安面前的盘子已经干净得发亮。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一脸乖巧地看着他。见他看过来,她用手轻轻摸了下肚子。
“乐白,要不要我帮你吃完?我感觉我还可以吃。”
她甚至特意把空盘子往旁边推了推,一副随时准备接过他饭碗的架势。
夏乐白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不用,晚饭吃个七分饱就可以。呃——”
说到一半,他不小心又瞥了一眼那几口油腻的剩饭,一阵恶心感直冲天灵盖,逼得他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好一会儿,他才把那股反胃感压下去。
在秋意安那“你没事吧?”的担忧目光中,他顽强地伸出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只是被口水呛了一下,小问题。”
没等她开口,他赶紧把话头续上:“而且吃多了会影响后面的睡觉休息。更何况就那几口饭,也谈不上什么浪费。”
秋意安眨了眨眼。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突然张开双手,身体微微后仰。
“哇!乐白好聪明啊,和以前一样,懂得真多!”
夏乐白被她这种极其夸张的夸奖动作逗得耳根微热,连忙打了个哈哈掩饰:“诶呀,你也不看看我是谁。走吧,该回宿舍了,今天有点累。”
这是实话。夏乐白真觉得今天身心俱疲。幸好这个世界的初中没有晚自习,不然他简直不敢想。只是可惜,回去之后还不能马上休息——秋意安说的那个“鬼约定”,他必须得想个明白。
两人顺着校道,来到了学生宿舍前方的一处公寓楼。楼体外墙粉刷一新,和旁边普通学生住的旧宿舍楼泾渭分明。
从这里经过的普通学生们,都朝他们投来复杂的目光。有羡慕,有好奇,也夹杂着些许本能的排斥。
没办法,特殊人群特殊待遇。没有父母养,教育机构就得兜底。如果是其他的特殊人群,或许还会被这种目光刺痛。
但对于夏乐白而言,白嫖的福利,不享受白不享受。他自动屏蔽了那些视线,坦然地走到楼前。
“那,明天见,乐白。”
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占便宜的他猛地回过神来。视线聚焦,秋意安正站在路灯下,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朝他挥着手。
“好的,明天见。”
夏乐白也挥了挥手,一如既往。他转过身,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一边陷入沉思。
有点麻烦呢。
他连刚出生时见过的人长什么样都记得一清二楚,回想一件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了?
唉,真是艰难。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在了熟悉的房门前。按下指纹,推门,反锁。狭小的房间被白炽灯瞬间照亮,大约只有他前世记忆中标准宿舍的三分之二大小。
一张单人床,一个连着卫生间的小隔间,加上桌子和衣柜,一眼就能看穿。
夏乐白走到床前,拿起那台教育机构统一配发的旧手机。平时他偶尔会拿来打打单机游戏,毕竟流量要钱。
但今天不行。
他走到衣柜前的穿衣镜旁,深吸一口气。要回忆,就回忆得彻底一点。他干脆利落地脱下衣服,闭上眼睛,心念一动。
身体传来一阵轻微的骨骼收缩感。
视角开始变低。
夏乐白睁开眼,看向镜子中那个小巧玲珑的自己。
一头蓬松凌乱的雪白短发,发丝软软地向外翘起。一双浅棕色的眼瞳又圆又亮,眼尾微微带着柔和的弧度。宽松的卫衣罩在纤细的身体上,也能清晰看出前面微微的起伏。
只是可惜,面容上和自己男身有七八分相似,害他有很多想法都没办法付诸实践。
夏乐白舒展了一下身体,走了几步,仔细感受着女身的重心变化,随后停下动作。
他对着镜子挑了挑眉。果然不是错觉,最近的发育期好像又大了一点。
啧,真麻烦。
他走回床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撑在床垫上,视线落在洁白的天花板上。
那一天雷雨夜,他到底干什么来着?
夏乐白慢慢闭上眼睛,沉浸在回忆里。
应该是八岁那年。当时秋意安胆小,喜欢早睡,七点钟就睡了。而八点左右,外面突然下起雷阵雨。孤儿院里有几个小毛孩发神经,想吓唬秋意安,就在她房间的窗户外面用烂衣服东拼西凑,挂了一个诡异的晴天娃娃。
房间隔音不好,那几个小屁孩在门外鬼哭狼嚎地叫,非要把她吵醒。
那一阵恐怖的叫喊声,吵到了不远处习惯了睡觉不关门的夏乐白。
他先是装作兴致勃勃地凑过去问怎么了,搞清楚来龙去脉后,当即把那帮小屁孩揍得痛哭流涕。
夏乐白走到秋意安门口叫了几声,里面毫无回应。
无奈之下,他只能去敲宿管的门,说明情况要备用钥匙,还拿了机构派发给他们的徽章进行抵押,才被允许。
拿到钥匙后,他立刻跑到秋意安的房间门前。“咔哒”一声拧开锁,刚推门进去,就撞见那个画得极其扭曲的晴天娃娃,正被狂风吹得猛敲玻璃。连他都吓得心头一颤。
他按开灯,走到床前,看见被子底下缩着一团东西。
“意安,是我乐白,没事,别怕。”
他一边轻声开口,一边轻轻拍着床沿。
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掀开一道缝隙。秋意安确认来人是他后,像一只受惊的弹簧一样猛地弹射而出,狠狠撞进他怀里,死死贴住。
她哭得梨花带雨:“啊,乐白,我好害怕啊,那东西好恐怖啊。”
当时夏乐白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今晚必须留在这里陪她。
“呃……然后呢?”
现实中,夏乐白猛地睁开眼,把枕头当成秋意安紧紧抱在怀里,眉头拧成了死结。
哦!对,洗澡。
当时秋意安把他的衣服都哭湿了一大片。他看衣服湿了,也觉得无所谓了,干脆顺手打开窗户,顶着风雨,骂骂咧咧地把那个晴天娃娃扯进来,撕得粉碎,再一把扔进外面的泥水里。
想到这里,夏乐白站起身,走进浴室。简单冲洗了一下,吹干头发,他重新坐回床边,死死盯着枕头,再次进入回忆的深水区。
当时秋意安躺在床上,上半夜只对他说了一句:“乐白,我有点睡不着。”
他随口回了一句:“没事,睡着睡着,就能睡着。”
然后自己就毫无心理负担地先睡着了。
中途,因为秋意安抱得太紧,他迷迷糊糊地醒过一次。当时他伸手摸了摸秋意安的头,随便嘟囔了一句安慰的话,就继续睡,一直睡到大天亮。
房间中,夏乐白瞪大眼睛盯着枕头,气急败坏地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摩挲了两下,发泄掉那股郁闷,才又坐起身,拍了拍自己Q弹的脸。
“这些打不倒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他深吸一口气,双眼放光。来!大脑,让我看看你的极限!
半个小时后。
“完,寄。”
夏乐白绝望地盖上被子,整个人平瘫在床上。他的精力已然耗尽,大脑像是一团被揉烂的浆糊,眼皮打架打得厉害。
他很努力地回忆了。连洗澡洗了多久、用的什么牌子的沐浴露、甚至秋意安抱住自己时每隔几秒深吸一口气,他都想起来了。
唯独,没有任何关于“约定”的只言片语。
“算了,睡觉吧。”他伸手摁灭台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黑暗里。万一是那时候秋意安被吓糊涂了,自己脑补出来的幻觉呢。
片刻后,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乐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压到了被窝里的手机。他迷迷糊糊地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嗯”,随手把手机拨到旁边的小柜子上,想继续睡。
只是,他那刚合上的眼睛,又猛地睁开。
黑暗中,夏乐白的瞳孔骤然放大。
等等……如果他当时也是这种无意识的“嗯”一声呢?
如果,当时的秋意安听到了呢?
那她说的那个“约定”,岂不就是……
意识到这件事的夏乐白,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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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秋意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空气潮湿而温热,窗外是轰隆隆的雷声和砸在玻璃上的雨点。
她将脸紧紧地贴在乐白身上,听着那清晰而平稳的心跳。
好安心。
鬼使神差地,她张开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乐白,你长大之后,会不会娶我?”
话刚出口,巨大的惶恐就涌了上来。她害怕自己的僭越会打破这份宁静,下意识地更用力抱紧了夏乐白,像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嗯。”
一个极轻的音节,从头顶传来。
秋意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缓缓抬起头,想要确认什么。
昏暗的光线中,她看见乐白睁着眼。
他是醒着的!
乐白是知道她在说什么的!
夏乐白抬起手,掌心温柔地落在她的头顶,摸了摸她的发丝:“好,安心睡吧。”
“嗯,好,我现在很安心。”
梦境定格在这一刻。
乐白,你答应过的。我们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