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气好像要下雨了。”
夏乐白收回望着乌云的视线。他总觉得有一股无形的风在吹,让人有种暴风雨前奏的错觉。
他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秋意安:“意安,你没事吧?没事的话,我们就回去吧。”
秋意安没有说话。
“唉,意安,你怎么了?是生气了吗?”夏乐白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秋意安的肩膀。
秋意安依旧没有反应。
夏乐白抿了抿嘴,看来是真的闹脾气了。不过没事,自己安慰一下就可以了,他信心十足地在心里打着算盘。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夏乐白用手摇晃秋意安的肩膀。出乎他意料的是,秋意安的身体很轻易地就被带动了起来,就像一具空壳。
秋意安那失去光泽的眼睛看了过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嘶哑,像是濒死之人的呼吸。
夏乐白触电般缩回手,尴尬地笑着摸起了头:“啊,哈哈,抱歉了。我看你现在是男生,就擅自去动作了,我下次会注意的。”
“我不是说这个!!”秋意安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按在夏乐白的双肩上。
“嗡——”
夏乐白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巨力压了下来,脑子瞬间一阵失神,耳朵里只剩下剧烈的嗡鸣。等他再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被死死地抵在了身后的篮球铁杆上。后背顶着坚硬的铁管,骨头硌得生疼。
秋意安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坍塌的墙,遮住了他头顶所有的光,将他牢牢困在阴影里。
“你说的违约,是什么意思?”秋意安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没有焦距,仿佛是在对着空气梦呓般喃喃。
“就……就是,那个约定不算数。”
夏乐白支支吾吾地解释,心虚地偏过头:“我当时只是睡懵了,没反应过来,就像做梦一样的状态。做梦,你应该懂吧?”
他带着希冀的目光看向秋意安,希望她能体谅自己的“苦衷”。
“呵……只是,呵,梦吗?呵呵。”
秋意安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笑声。
夏乐白感觉到肩膀上的力道小了许多,在心里松了口气。起码秋意安还是听得进话的,能交流就好办。
他继续解释:“这只是小原因。最大的问题是……你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能让这种小孩子的戏言束缚住你……”
随着夏乐白那套“老父亲式”的恋爱观娓娓道来,秋意安原本空洞的眼睛,竟然慢慢恢复了光亮。
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里充满渴求地盯着夏乐白,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发抖:“所以说……你拒绝,是因为怕这个约定束缚住我的思想?”
夏乐白宽慰地点了点头:“是的。这不是讨厌你。我也不希望这件事影响我们的关系,我们依旧可以是家人,最好的朋友。”
秋意安慢慢收回了手,颤颤巍巍地坐回刚才的位置上,仰起头,后脑勺靠在冰冷的球杆上。
她仿佛劫后余生般,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笑:“哈哈……那你的意思是,我以后还是有可能和你结婚的嘛。”
夏乐白看着秋意安这个样子,心里一阵纳闷。我没暗示清楚吗?那还是直接点明了吧。
长痛不如短痛,必须提前把话说清楚,总比吊着她强。
“哈哈。”夏乐白也跟着干笑了两声,直白地挑明,“我喜欢的是那种娇小的,可以抱在怀里的。你现在都快比我高了……咱们俩,不合适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夏乐白硬着头皮继续补充:“我们之间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对比我高的人生不出任何兴趣。”
他说完后安静下来,观察着秋意安的神情。
“哈,哈,哈。”
秋意安突兀地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球场上荡开。
“哈哈。”夏乐白不明所以,只能又跟着笑了两声。
“哈哈哈!哈!”
笑声突然拔高,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
“呵……呵。”
夏乐白嘴角的弧度僵住了,他彻底笑不出来了。因为秋意安虽然在笑,眼泪却像决堤一样顺着眼角疯狂滑落。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秋意安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大口大口地抽着冷气,笑得缺氧,最后捂着肚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绝望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诶,你别激动啊。”
夏乐白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前,伸出手想要帮她顺顺背。
“啪!”她一巴掌拍掉了夏乐白伸过来的手。
秋意安想怒吼,可沙哑的嗓子连发声都困难。她微微偏过头,没有看他,张开嘴,干涩平板的声音一词一顿地传来:“你,不要,碰我。”
夏乐白的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
豆大的水滴自上空砸落,砸在他的手背上,传来一阵冰凉。
他抬起头,天空已经完全被厚重的乌云吞没,大雨要来了。
“意安,我们先回宿舍再说吧,在这里待久了会感冒的。”夏乐白轻声细语地将玩偶拿起,举在秋意安面前,试图挡住两人交错的视线。
秋意安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只浅灰色的玩偶。面前的夏乐白,缓缓地将玩偶移到了她眼前。
秋意安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接过。
夏乐白顺势站起身,张开双臂,脸上再次挂起那种阳光开朗的、属于“好大哥”的笑容:“来,抱一下,然后一起回去打游戏。我想到个新战术还没教你呢。”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惹出事,就通过装傻充愣、哄人开心来逃避责任。
真是够了!
秋意安愤然起身,一把将玩偶狠狠地砸进夏乐白的怀里。夏乐白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紧接着,秋意安张开双臂,倾身向前,一把将夏乐白狠狠地勒进了怀里。
“你不是说抱一下吗?你怎么不抱我。”
她嘶哑的声音在夏乐白耳畔响起,双臂像铁箍一样,越收越紧。
夏乐白此时双手抱着玩偶,夹在两人中间,完全使不上劲。他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肋骨被勒得生疼,连话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冰凉的雨水开始稀稀落落地砸在秋意安的背上、脸上。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扮演那个乖巧、软弱的妹妹足够久,只要自己足够真心,就能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
可直到这一刻,那层伪装彻底碎了。她才发现,那个偏执、疯魔、为了留住他哪怕一秒也要把两人勒断气的“自己”,早就在这么多年的日日夜夜里,一点一点地长进了她的骨血里。
怀中那副躯体给她提供着虚假且短暂的温暖。她闭上眼睛,手又紧了紧,仿佛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呃……”夏乐白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秋意安没有立刻理会,只是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属于他的气息,仿佛要在脑海里刻录下这最后一次拥抱的触感。
万一……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呢?
几秒后,雨势骤然变大,连成了倾盆的雨幕。
秋意安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映入眼帘的,是被勒得大口喘气、湿漉漉的白发垂在额前的夏乐白。
夏乐白顾不上咳嗽,快步走到一旁的台阶上,把玩偶小心翼翼地塞进那个粉红色的礼品盒,盖上盖子。他眼眸明亮,满脸欣喜地将盒子双手递了过去:“好了,你拿上吧。要是沾了什么怪味,尽管来找我,我帮你洗。现在,我们真的该走了。”
秋意安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眼睛。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那个盒子,面容冷淡得像结了一层霜:“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
她顿了顿,视线移向别处:“这东西……你碰到看得上的女孩,就送给她吧。我收不下这份大礼。”
夏乐白举着盒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随后,他默默地收回手,抱着礼品盒,走回原本靠着的位置坐下。
“那我也要静静。”
秋意安深深地凝视了在雨中抱着礼盒的夏乐白一眼,随后决绝地转身,迈开腿向宿舍楼走去。
绝对,绝对不会放弃的。
哪怕不再是那个他喜欢的乖巧模样,哪怕要用最真实的自己去撕咬、去掠夺。
秋意安在雨幕中死死咬住嘴唇,在心里发誓。
夏乐白坐在原地,看着秋意安逐渐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回味着她刚才说的话。
看得上的女孩吗?
夏乐白低头看了看盒子,那正好有一个。他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兜兜转转,这玩偶还是留给自己了。
他站起身,将盒子揣好,沿着另一条远路,快步向宿舍走去。但愿玩偶没有沾上他的汗,不然汗渍渗进去,洗起来会很麻烦。
至于秋意安那边?
夏乐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青春的阵痛而已,睡一觉,过段时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