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林默睁开眼的时候，黄昏正把整条江面烧成橘红色。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后脑勺一阵钝痛。
如你所见，我，林默，作为一个熬夜赶论文兼导师牛马的牲口，终于在一次深夜猝死了
林默扶着额头，撑着膝盖从草地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坐在江畔步道边上。旁边有棵歪脖子树，树下有张长椅，长椅上有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半瓶喝剩的矿泉水。
这不是林默的出租屋。
林默的出租屋旁没有江，没有黄昏，没有橘红色的天。出租屋里只有一台亮到凌晨三点的显示器和一具熬夜猝死的尸体。
“……什么叫我熬个夜就猝死还穿越了？”
林默对着江面说完这句话，风把它吹散了，没人回答。
脑子里开始涌进来东西。像有人往我的颅腔里倒了一桶温热的胶水，粘稠的记忆一块一块贴上来，我叫林默，十七岁，高中生。父亲常年在外跑工程，母亲跟着父亲做后勤，常年不回家。家里还有一个妹妹，收养的，没有血缘关系。家住老城区一栋两层小楼。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不是我的身体。但现在是了。
对了？我那方面应该没问题吧？
记忆还在往里灌。原主讨厌妹妹。非常讨厌。那种厌恶很具体，像一根埋在肉里的刺，碰一下就疼。但具体为什么讨厌，林默翻遍了记忆，只翻到一片模糊的灰。
算了。不重要。只是没想到我穿越了都还要为当牛马做学历沉淀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灰。运动鞋，校服裤，白色T恤，口袋里一部手机，摸出来一看，没锁屏，日期是猝死那天的第二天。真是贴心，连时间都帮我续上了。
林默沿着江畔步道往回走。步道边上是条窄窄的绿化带，种了一排矮灌木，再往外是马路。黄昏的江风很舒服，如果不是我刚死过一次，这地方其实挺适合散步。
脚边有颗石子。我百无聊赖，抬脚一踢。
石子飞出去，划了道弧线，扎进路边的树林里。
“喵——！”
一声猫叫。紧接着是一声更奇怪的、介于惊叫和闷哼之间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灌木丛晃了晃，探出一个脑袋来。
林默抬头。
一个女生从护栏边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夕阳正好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光，但那光没能挽救她的脸。她的妆化得简直像一场小型灾难——粉底白得发灰，像是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眼影是浓烈的宝蓝色，晕染得毫无章法，仿佛被人揍了两拳；嘴唇涂着荧光粉的口红，厚厚地糊了一层，嘴角还沾着一点。整张脸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惊悚，像一只被恶作剧过度的小丑。
但她的身材确实丰满。紧身的cos服勾勒出明显的曲线，领口开得很低，裙摆很短，腿上套着渔网袜，脚踩一双厚底靴。整体造型像是从某个二次元展会上直接跑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卸妆。黑色的头发至长到腰间，头上还带着猫耳朵的发箍。
“喵！”她歪了歪头，对我发出一声猫叫，声音刻意捏得很尖，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明显的、刻意的讨好。
林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内心：什么鬼。什么鬼什么鬼什么鬼。这妆是认真的吗？她是在cos一只被卡车碾过的猫吗？
林默做出了一个成熟的、理性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快走快走。
林默收回目光，把两只手插进口袋，迈开步子，沿着江畔的石板路，以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自然姿态，悠悠地、平静地、不紧不慢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你……”她开口，声音发颤，“你扔的？”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我。我不说。谁知道。
“什么？我什么都没扔。”我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石子自己弹的。你蹲那儿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然后是失望。明显的失望。像是期待着什么，结果落空了。她咬着下唇，蓝色的眼影在黄昏光线里显得更怪了。
“石子……自己弹的？”
“嗯。可能是地不平。”
林默面不改色。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肩膀，再到我插在口袋里的手。然后她缓缓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更高了。丰满的体型在夕阳里轮廓分明，cos服的裙摆卡在大腿中段，白色的长筒袜上沾了草屑和泥土，膝盖那里破了个小洞，露出一小块泛红的皮肤。她大概蹲了很久，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
“你……”她又开口了。
“我先走了。”林默赶紧说，“你慢慢蹲。”
林默步子不快不慢，很自然，像一个什么都没干的路人。背后传来她欲言又止的声音，林默没回头。走了大概十几步，听见后面又响了一声。
“——是不是你！”
声音突然凶起来了。林默偏头一看，路边的长椅旁边站着一个男生，背着书包，脸长得有点囧，眉毛耷拉着，嘴巴微张，一副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还没搞清状况的表情。cos女生正指着他，手指笔直，气势汹汹。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普通到丢进人堆里三秒就会消失。他此刻的表情倒是很不普通——整张脸皱成一团，眉毛拧着，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不太规则的“O”形，活脱脱一个“囧”字成精。
他大概是在我走过来之前就被女生那声“喵”给吓到了，一直僵在原地没敢动。
女COS盯着他。
“刚才是不是你扔的？！”
“啊？什么？我？”囧脸男生指了指自己。
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像猎犬锁定了猎物。
“你一直坐这儿！肯定是你！”
“我没有！我刚坐下——”
“你过来！”
格子衬衫男浑身一抖。他的“囧”脸瞬间扭曲得更加夸张，整张脸像是被无形的手揉了一把。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然后——
转身。跑。
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脚底抹了油似的沿着江畔狂奔而去，格子衬衫的下摆在风里猎猎翻飞。
女生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厚底靴在石板上踩出“咚咚咚”的闷响，渔网袜包裹的双腿交替迈动，裙摆飞扬。她一边追一边喊：“别跑！就是你！站住！”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江畔拐角的一排柳树后面。
江风重新吹过来，卷走了残留的尾音。
林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两秒。
内心：……祝你好运，格子衬衫。我只是一个路过黄昏的普通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