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奇怪的妹妹
林默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记忆里的家不远,步行大概十五分钟。老城区,街道窄,两旁是开了十几年的小店铺,招牌褪了色。林默拐进一条巷子,走到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旧小楼,外墙刷了白漆,底下半截贴了灰砖,门口有三级台阶,台阶缝隙里长着杂草。
推开门,客厅没人,灯没开。黄昏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家具照成暗金色。林默换了鞋,走上楼梯。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
走到二楼,林默的房间在左手边,妹妹的在右手边。中间隔着卫生间和一个储物柜。林默正要推门,右手边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
妹妹。
记忆里她叫林小满。成年了,但看起来很小。脸圆,眼睛圆,嘴巴也圆,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短发,到下巴,发尾乱翘。头上沾着一片灰,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灰印。
她看着林默,眼睛睁得很大。
衣衫不整。穿了一件我的旧T恤,白色的,领口本来就松,现在整个滑到了左肩下面,露出大片肩头和锁骨。锁骨上也有灰,细细的一道。T恤下摆卷在腰侧,大概是被门把手勾的,她自己没发现。腰线露了一截,很细,白得在暗光里发亮。下身只穿了一条居家短裤,浅灰色,裤腿卷到了大腿根,绷着,勒出浅浅的印痕。
她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藏在身后。光着脚,脚趾蜷在门槛的木地板上。
“哥……哥哥。”
声音很小,发抖。
记忆里那股厌恶准时涌上来。讨厌她。不想看到她。不想听到她的声音。与此同时,一阵剧烈的眩晕击中了我。太阳穴突突跳,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林默忘了什么?
“你……在我房间?“林默问。
她整个人一僵。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门框,差点跌倒,扶住了墙才站稳。
“我、我没有……我不是故意……”
她语无伦次,转身就跑。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跑到楼梯口,没往下跑,反而蹲了下来,缩在楼梯拐角的角落里。那个角落很窄,一边是墙,一边是楼梯扶手,她把自己塞进去,膝盖并拢,缩成一团。然后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一只拖鞋。粉色的,塑料的,上面印着兔子。
她把拖鞋举在身前,像举盾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T恤的领口因为蹲姿垂下来,露出更多肩颈的皮肤,胸口急促起伏,那件旧T恤被撑出浅浅的弧度。
“你别过来……”
楼梯拐角的三角形空间里,妹妹缩成小小一团。
粉色拖鞋举过头顶,手臂细细的,在黄昏残余的光线里投下一道颤巍巍的影子。她的眼睛从拖鞋后头露出来,大而圆,湿漉漉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头顶那撮灰还在,顽固地待在她的发旋旁边,像一面小小的、打了败仗的白旗。
“那个……”林默开口。
“别过来!”她声音尖细,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拖鞋又往上举了两寸,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我、我有武器!”
林默低头看了看那只粉色拖鞋。鞋底沾着干掉的泥巴,边缘的塑料已经有些发黄,大概是阳台上放久了。
“那是拖鞋。”
“是武器!”她坚持,声音从拖鞋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很、很厉害的武器!我练过的!”
内心:练过什么?练过用拖鞋打蟑螂吗?
林默叹了口气,抬起一只脚,作势要踏上楼梯。
妹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后背几乎贴上了墙壁。她闭着眼,胡乱挥了两下拖鞋,空气里划过“咻咻”的响声。
“别上来!哥哥最讨厌了!明明、明明说过不许我进你房间的……我、我知道错了!不要过来!”
哥哥。讨厌。不许进房间。
三个关键词砸进脑子里,像是三块小石子投进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模糊的涟漪。原主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阴沉的、烦躁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感。画面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总是追在身后,总是笑,总是靠得太近——然后被推开。
被重重地推开。
“我不上去。”林默说。
妹妹的拖鞋停住了。她从拖鞋后面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盯着林默。
“真的?”
“真的。”
“骗人。”
“没骗你。”
“你上次也说没骗我,然后把我锁在阳台上。”
内心:……原主你到底干了什么?把一个小孩锁在阳台上?
林默在心里给原主记了一笔,然后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你看,我手放下来了。没打算抓你。”
妹妹的视线从我的左手移到右手,又移回脸上,来回扫了三遍。她的鼻尖微微皱着,像是在嗅探什么气味,又像是在判断我这句话的诚意。头顶那撮灰在动作里轻轻晃动,终于离开了发旋的位置,落了一小片在肩膀上。
“……那你不许过来。”她慢慢放下拖鞋,但没松手,两只手还攥着鞋边,像攥着一面盾牌。膝盖不再抖了,但脚趾还是蜷着。
“不过去。”
“也不许告诉爸爸妈妈。”
内心:你哪来的爸爸妈妈可以告诉?他们一年到头都不在家。
“不告诉。”
“也不许……不许讨厌我。”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蚊子哼,但落地很重。
林默愣了一瞬。
她蹲在那里,小小的,缩成一团,T恤歪着,光着脚,举着一只沾泥的拖鞋,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期待”。和江畔那个cos女生眼睛里的一模一样。一种想要被接纳、想要被碰触、想要被确认的期待。
像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小狗,明明害怕,还是忍不住摇尾巴。
内心:这谁顶得住啊。
“不讨厌。”林默听见自己说。
妹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很危险,像是火星溅到了干草堆上,转瞬就能烧成一片。她抿着的嘴唇松开,嘴角微微往上翘,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牙齿。
“那……”她慢慢从角落里探出身子,像蜗牛试探壳外,“那哥哥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拍一下背上的灰。”她转过身,把后背露给我,“刚才在你房间的床底下躲着,蹭了好多灰……”
她一边说,一边把宽大的T恤下摆往上撩。
林默伸手按住了她的脑袋。
“停。”
她仰起头,圆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怎么了?”
“灰在背上,不用撩衣服。”
“哦。”她把T恤放下来,语气里居然有一丝失落,“可是我看书上说,拍灰要把衣服撩起来才拍得干净……”
林默的内心:什么书上说的?哪本书教的?那个“书”是不是叫《变态妹妹的自我修养》?
林默深吸一口气,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她面前。她乖乖地转过身,背对着林默,肩膀绷得紧紧的。林默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灰确实不少,灰色的细粉从T恤纤维里飞出来,在空气里散成一小片雾。
她小小地“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后仰,像是想往我手上靠,又不敢。
“好了。”林默收回手。
她转过身来,仰头看着林默,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点。头顶那撮灰还在,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帮她拿掉了。指尖碰到她发丝的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