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后我才明白，过往人生里所有的苦难，从来都不是运气差。
被塞进垃圾袋里扔掉。
出生那一刻，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产房的天花板，脐带还连在肚子上，湿漉漉的胎脂混着血水，被一只粗糙的手连同一团沾了经血的卫生纸一起塞进了一只黑色塑料袋。
袋口系紧，然后是垃圾桶盖合上的闷响，隔绝了世界上所有的光。
黑暗里只剩下塑料袋内壁贴着脸的滑腻触感，和血液慢慢变凉的黏稠。
那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被扔进垃圾桶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垃圾车来的时候，整个袋身被拎起来，在空中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头朝下坠进车厢，后背砸在一堆碎酒瓶碴上，玻璃扎进肉里的声音很轻。
然后更多垃圾从头顶倾倒下来，剩菜叶子盖住我的脸，鱼内脏的腥味和腐烂水果的甜腻混在一起，钻进鼻腔，灌满口腔。
没有哭也许哭了，但没有声音。
垃圾山是一座正在腐烂的活物它在发酵，在塌陷，在从内部向外翻涌着热气。
被埋在某个不知名的深处，身上压着至少三四层生活垃圾，尖锐的碎玻璃抵着脖颈一侧，能感觉到皮肤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只差一点角度就能划开动脉。
就这样被埋着，暗无天日，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暗里没有时间，只有气味的变化，最初的腥臭慢慢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感觉到有什么细小的东西从我脚边爬过，甲壳刮过皮肤，然后消失在另一侧的垃圾缝隙里也许是蟑螂也许是别的什么。
那段时间里，唯一的记忆就是孤独，一种被整个世界从名单上划掉的孤独。
然后光来了，那道光很脏，是垃圾山缝隙里漏下来被腐烂雾气过滤过的灰黄色光线。
但它刺进来的那一刻，瞳孔还是剧烈地收缩了，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一个女人的手从那个缝隙里伸进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皮肤粗糙得像风干的树皮。
那双手拨开压在我身上的垃圾，塑料袋被扯开，冷空气灌进来，我第一次呼吸到了垃圾山外面的空气。
那个女人的脸出现在光里，头发打结成毡，脸上全是污垢和鼻涕干涸后的痕迹，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看见我的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一种我后来才读懂的东西。
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
她把我抱起来，用她身上那件破了洞的棉袄裹住我，棉袄上有酸臭味，有她自己的汗味，有拾荒袋子里的霉味，但那股味道裹住我的时候，我感到了第一丝暖意。
她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个疯子，镇上的人都叫她“疯婆子”，她自己在垃圾堆里住，靠捡废品换几个硬币买馒头。
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掉进河里淹死了，从那以后她就疯了，开始在垃圾里翻找。
她把我当成了她死去的孩子。
跟着疯女人的日子，是我短暂人生里唯一算得上“活”的时光。
我们住在垃圾山脚下用铁皮和塑料布搭的棚子里，棚子漏雨，下雨天地面会积起一脚深的水洼，水里泡着从垃圾山渗出来的黑汤。
她会在水洼里放几块捡来的泡沫板，让我坐在上面，自己蹲在旁边，用破碗舀水往外泼。
她的动作很快，手腕因为常年翻垃圾而变了形，她会从垃圾里翻出别人扔掉的半瓶牛奶。
瓶子脏兮兮的，瓶口有干涸的白色奶渍，里面的奶已经微微发酸。
她会先自己喝一小口，咂咂嘴，确认没坏，然后把瓶子递到我嘴边。
我吸着那口带着酸味的奶，看她蹲在一旁笑，她笑的时候嘴里缺了好几颗牙，笑容很难看。
但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晚上冷的时候，她会把我搂在怀里，用她那件永远散发着怪味的棉袄裹住我，她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硌得我后背疼。
但她的怀里是暖的，她会在黑暗里哼一些不成调的歌，嗓子像破了的唢呐，声音含混不清。
我就在那些听不清的音节里睡着....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垃圾山所有的臭味都更重，比被埋在垃圾下所有的黑暗都更深。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疯女人捡垃圾，我跟着她，在垃圾山里学会走路，学会辨认哪些废品能卖钱，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人生。
然后她死了。
那天她翻垃圾的时候翻到了一个没拧紧的农药瓶，瓶子里的液体洒出来，溅在她的右手上，她的手开始发红起泡，但她没有停，继续翻。
第二天，她的手肿得像发面馒头，她还是出去了，第三天，她开始发烧，整个人蜷在棚子里，身上的温度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她嘴里含混地喊着她为她还在取的名字，手在空中乱抓。
我蹲在她旁边，用破碗舀雨水喂她，水从她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她喝不进去。
第四天早上，她没有再睁开眼睛。
我守在她旁边，不知道多久，直到棚子里开始有苍蝇，直到她身上的味道变了，变得和垃圾山上的味道越来越像。
有人路过，捂着鼻子骂了一句，说疯婆子终于死了，臭死了。
她的尸体被拉走了，用什么拉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最后被抬走的时候，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手指蜷曲。
什么都没有攥住...
而今天，女孩站在三十六层楼高的天台边缘，风很大。
她低头看着脚下，城市在下面，车灯汇成两条缓慢流动的河。
风从女孩的头发间穿过去，把灰黑色的长发吹起来，挡住了女孩的视线，她伸手把头发拨开。
跳下去的话，会疼吗？
女孩听过一种说法，说从足够高的地方坠落，人在落地之前就会因为心脏骤停而失去意识。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我不怕死，或许早就该死了。
女孩抬起脚，把重心往前移，脚下是空的，风灌进我的衣服里，把布料吹得鼓起来。
“是的。”
一个声音，从女孩的脑子里响起来的。
“所以你别急着寻死，很快就会有玩家来攻略你，来拯救你。”
女孩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这个世界的创伤系女主，你不会真的死，没有你这个世界就会运转不下去。”
“我是系统，或者说，我是这个世界的管理员 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旁白，一个幕后的声音。”
“所以呢？”
“所以我的人生，我所有的一切.....被扔进垃圾桶，被埋在垃圾堆里，看着阿疯死在我面前.....都是你们安排好的？就因为我是创伤系女主？因为我的设定就是悲惨？”
“是的。”
“创伤系女主的成长弧线需要极致的痛苦来驱动，观众....不，玩家需要足够强烈的刺激，你的背景故事是整个副本的核心卖点。”
“呵？所以我凭什么听你的？阿疯也是你们安排的吗？她的死也是剧本里的吗？”
沉默过后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等玩家攻略成功后，我就让过往那些在你生命里消失的最重要的人全部复活。”
女孩的手停住了。
风还在吹，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视线，女孩在那层灰黑色的发帘后面，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铁锈味漫上来。
“你说什么？”
“全部复活阿疯，以及其他所有在你生命里消失的人。只要你不寻死，等玩家攻略成功，我就让她们回来。”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往上顶，顶得我眼眶发酸。
“你说的是真的？”
“不骗我？”
“真的，我答应你。”
女孩把松开的手重新扣回护栏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