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门这时被推开了，汐子没有立刻回头，她的肩膀绷紧了。
脚步声向她走来，停在她身后大约几步远的地方，汐子终于转过头。
天台的入口处站着一个女生，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穿着汐子没见过的校服。
汐子看着她，或者说，汐子看着她脸上的马赛克。
自从阿疯死的那天起，汐子看到的所有人脸都是模糊的，像是有人在她和世界之间糊了一层黑色毛茸茸的东西，把每一张脸的轮廓都吞掉了。
她看不清寄养家庭阿姨的脸，看不清学校老师的面孔，看不清那些从她身边走过的同学长什么样，她也不想看清....
汐子听见她说....
“既然你想寻死的话，就是说明你已经不需要这具身体了对吧？”
“那么.....”女生往前走了一步。“我要你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
“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吧！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的！”
女生伸出手。
那只手在汐子面前摊开，汐子愣住了，她不理解....不理解一个陌生人怎么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
而脑子里那个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
“她是玩家，只要被她攻略成功，她们就会回来。”
汐子低头看着女生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等了几秒钟。
汐子犹豫了，但她还是把手伸了过去，她的手指触到了女生的指尖。
然后女生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紧。
“好.....”汐子开口了，语气里一点点感情也没有。“但我要回去一趟。”
女生看着她。“那我陪你吧！”
汐子没有再看她，她把手从女生掌心里抽出来，转身朝天台的门走去，经过女生身侧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女生的书包带子，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
在她的视线里，女生的脸是一团马赛克，深蓝色的校服是一团马赛克，伸出来的那只手也是一团马赛克。整个世界都是黑色毛茸茸，像垃圾袋的内壁。
她往前走，马赛克跟在身后，汐子回到寄养家庭的时候是晚饭时间。
那是一栋独栋的三层住宅，坐落在小镇的住宅区里，米白色的外墙，铁艺栏杆围着一小块修剪整齐的草坪。
从外面看，它像是那种会在家居杂志上出现的房子，暖黄色的灯光从客厅的落地窗里透出来，隐约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
汐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女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着头打量着这栋房子。
“你在这里等着就好了，”汐子说，“我很快的。”
她没有等女生的回答，她转回身，伸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一股气味从门缝里挤出来，迎面撞上汐子的鼻腔是血腥味很浓。
汐子的胃抽搐了一下，她站在玄关，鞋子还没换，手还搭在门把上。
“汐子回来啦？”
女主人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声音很轻快。
脚步声，女主人的拖鞋拍打着木地板，从厨房一路响到玄关，她的脸出现在汐子面前，当然，被那层马赛克糊住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女主人伸出手，攥住了汐子的手腕，她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黏腻地贴在汐子的皮肤上。“正好开饭了，快来快来，今天你有口福了。”
汐子被她拉着往餐厅走，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和女主人嘴里哼着的不成调的小曲混在一起。
餐桌已经摆好了。
男主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只陶瓷汤碗，碗沿磕了一小块缺口，缺口处有褐色的污渍，他的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正往嘴里送。
他们的女儿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汤匙碰着碗壁，叮..叮..叮...
汐子的视线落在桌子正中央那只电炖锅上，锅盖没有盖严，边缘凝着一圈深色的汤汁。
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的热气带着那股浓烈的气味，血腥味，肉汤味。
女主人把汐子按到椅子上，然后女主人绕到电炖锅前，掀开锅盖，蒸汽涌出来，模糊了女主人马赛克糊住的脸。
她用长柄勺在锅里搅了搅，舀起几勺，倒进汐子面前的碗里，汤汁浓稠，颜色很深，接近红褐色，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几块肉沉在碗底，形状不太规则，有些地方露出了白色的，像是软骨一样的东西。
“喝呀。”
女主人把碗推到汐子面前，碗底刮过桌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汐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碗壁上有一层薄薄灰白色的雾气，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边，汤的温度刚好。
她喝了一口。
感觉味道不对劲，肉的口感很软，软得不像猪肉，也不像鸡肉，含在嘴里就化开了，留下一种沙沙颗粒感十足的余味。
像是某种煮得太久太久的东西，久到所有纤维都已经解体了，只剩下一团失去结构滑腻的蛋白质。
汐子放下勺子，勺柄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她抬起头，看向女主人，马赛克模糊了她的表情，但汐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等着什么。
“阿姨。”
汐子的声音很轻。
“我的……好幸福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