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的女主人脸上原本慈爱的模样瞬间变化。
“别给我提那个晦气东西——!”
女主人的声音变了,她甚至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穿过马赛克飞出来,精准地落在汐子的手背上。
“.....在锅里炖着呢!”
她用勺子敲了敲电炖锅的锅沿。
“赶紧给我吃,吃完了就给我去辅导恋儿功课去!”
汐子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全面崩溃,胃里先是一阵痉挛,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地震,餐桌在抖,电炖锅在抖,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在她视野里晃出了残影。
她低头看着桌子正中央那口炖锅,锅盖缝隙里还在往外冒热气,她看周围那些被马赛克糊满的面容。
男主人的马赛克在咀嚼,恋儿的马赛克在低头搅汤,女主人的马赛克歪着脑袋看她,那些马赛克在变形,变黑,变狰狞。
原本只是糊住五官的模糊团块,现在开始长出角,长出刺,长出不该属于人脸的东西。
汐子抠着嗓子眼想把刚才喝下去的那口汤吐出来,手指捅进喉咙,舌根被压住,干呕的反射冲上来。
但她的胃里是空的,她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刚刚那一口汤,早被她贫瘠饥不择食的身体吸收得干干净净。
她呕出来的只有一口酸水,啪嗒一声落在碗沿上,顺着瓷面淌下去,滴在她校服的衣摆。
女主人见状,后退了一步,“要吐滚一边去吐,别在这里恶心人。”
汐子跪在椅子边上,手指还插在喉咙里,她听见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回响。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半碗汤,汤面倒映着她自己的脸,被油花和碗壁的雾气扭曲了,她认出汤里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可能是软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过去的一切她都忍过来了。
寄养家庭第一天晚上把她锁在储物间里,她忍了。
这家人吃饭的时候让她在厨房角落里蹲着,捡他们掉在地上的饭粒,她也忍了。
学校里同学往她课桌里倒酸奶,叫她垃圾妹,她忍了。
因为她有好幸福啊!
在她最想死的那天晚上,一团毛茸茸热乎乎会哼哼唧唧舔她手心安慰她。
杀了好幸福,就等于将过去那个在垃圾场里被阿疯从黑色塑料袋里翻出来的女婴杀死。
汐子的心已经死了,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点点对她善良的事物。
汐子缓缓起身,她把插在喉咙里的手指抽出来,酸水挂在指节上。
“不....”
“不许吃.....!”
然后她扑了上去。
汐子整个人砸在桌子中央那口电炖锅上,她张开手臂环抱住锅身,滚烫的锅壁贴住她的小臂贴住她的胸口贴住她的脸颊。
她想把锅从桌子上抱下来,锅里有好幸福。
好幸福的肉沉在汤底,好幸福的骨头支棱在肉块之间,好幸福的汤正从锅盖边缘往外淌。
汐子抱着锅晃了一下,锅太烫了,她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地痉挛。
而这时一个重重的巴掌向汐子的脸打了过来。
女主人这巴掌带着风声,马赛克在扇过来的瞬间短暂地散开了一角,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一张歪斜的嘴。
巴掌落在汐子左脸上,力道之大让她的头直接歪向了右边,柔弱身体被那一巴掌从桌边打飞出去,脊背撞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椅子腿上。
桌子被汐子那一扑带翻了,电炖锅从桌上滑落,锅盖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滚到汐子手边。
锅身砸在地板上,铸铁的底部磕出凹痕,深褐色的汤汁连汤带肉泼了一地。
碎骨散落在汤汁里,白花花的,小块的,断口不规则。
汐子趴在地上,看见好幸福铺了一地。
她用胳膊肘撑起身体,向着那片狼藉爬过去,碎瓷片扎进她撑地的手掌,她没有停。
汤水浸透了她膝盖处的校服,滚烫的液体贴上她的膝盖骨,她还是没有停。
她的手已经烫伤了,但她把好幸福抱在了怀里。
她跪在地上,双手从汤汁里捞起那些骨头和肉块,一块一块地捡,一块一块地码进自己怀里。
校服下摆被她兜起来做成了一个布袋子,男主人把恋儿拉回了房间,恋儿马赛克的边缘在发抖,经过汐子身边的时候,她马赛克缝隙里漏出一声细小的抽泣,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女主人站在汐子面前,马赛克重新糊了个严严实实,但整团马赛克都在以高频微微震颤。
“你个疯子....给我滚!”
汐子抬起头,凶狠地看着她。
她的眼白里布满血丝,好幸福在她怀里,碎骨和肉块从校服布袋的缝隙里往外掉,汤汁从她的指缝间滴落。
汐子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