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一点也不俗气。」
瑟蜜尔静静地听完莉奥拉的独白，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怜爱地看向莉奥拉，仿佛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一个人愿意为了自己的梦想去脚踏实地地赚钱，这明明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瑟蜜尔小姐…」
莉奥拉怔住了。
隔了很久，她才张开嘴巴，缓缓吐出一句感情复杂的「谢谢您」。
烛火在各怀心事的两人间轻轻摇晃着，不知过了多久，瑟蜜尔轻声开口道。
「莉奥拉小姐，有件事…我一直都想告诉您，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有些冒昧呢。」
「您请讲。」
莉奥拉正襟危坐，以为瑟蜜尔要将她从头到尾的点评一遍。
…颇有种，老丈人与上门女婿面对面聊天的即视感。
瑟蜜尔清了清嗓子，脸上浮现出小女孩看到可爱事物时的姨母笑。
「打从您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挺喜欢您的呢。」
她说得是那样直白，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这番话有哪里说的不太妥当。
「不、不敢当…能被瑟蜜尔小姐这样夸赞，我才……」
莉奥拉的脸「唰」地一下又变红了。
「所以，说点自私的话，我其实…很想让您在我们家里再多待一阵子。」
莉奥拉蠕动着嘴唇，却没有说话，只是一脸受宠若惊地看着瑟蜜尔。
「可是…」
瑟蜜尔垂下眼帘，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绞弄着裙角——那是她在真正感到为难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小动作。
「我无权决定您的去留，也没法替安娜她接纳您的存在。」
「您是指…剑术的事吗？」
「嗯。」
瑟蜜尔点了点头。
「那孩子性子倔得很。她要是打心底里的不愿意学，谁劝也没用，强求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更何况…我们家现在的光景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瑟蜜尔苦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
莉奥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这间屋子。
虽说屋子里的陈设仍然十分整洁，但细看之下，角落里存在好几处被水浸泡过后还没来得及彻底修缮的痕迹，墙角新补的木料与旧木板的颜色也对不太上，活像打了一块并不怎么好看的补丁。
「这场洪水将我们家赖以为生的药田毁了大半，前阵子刚补种下去的幼苗，眼下也还没有缓过劲来。」
「家里上上下下都在为生计发愁…已经没有多余的银钱去聘请一位像样的家庭教师了。」
瑟蜜尔平静地陈述着这一事实，跳跃的火光映射出她那张沉静的脸庞。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莉奥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瑟蜜尔悄悄观察着她的表情，突然有些于心不忍。
她完全能够想象得到，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小姑娘，究竟要遭受多少艰辛才能来到大陆的另一头。
可…承受苦难也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不是吗？
瑟蜜尔一遍遍地在心里说服着自己不要再心软，本以为莉奥拉会识相地就此放弃，没想到对方忽然抬起头，眼里亮起了一簇异样的光。
「瑟蜜尔小姐。」
「如果…我不要报酬呢？」
「…诶？」
瑟蜜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也难怪，一个之前还说想要攒钱的人几分钟后就说她不需要钱，换做是谁都会感到奇怪的。
「我不要钱，也不要什么像样的待遇。」
莉奥拉不自觉加快了语速，像是在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便会消失殆尽。
「我只需要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住处，这就足够了。」
「我会做饭，会劈柴挑水。虽然我没怎么学过草药方面的知识，但记性还算不错，跟着瑟蜜尔小姐您学习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够上手。至于那些被洪水冲坏的地方，我也可以帮忙一起修…」
她一股脑地把能想到的活儿都数了出来，最后差点儿连「我能哄小孩睡觉」这种话都一齐蹦出来。
「您、您先停一下。」
瑟蜜尔哭笑不得地按住莉奥拉。
「莉奥拉小姐，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这对您来说未免也太不公平……」
「不，这很公平。」
莉奥拉用郑重得近乎执拗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与其让我在镇上的旅店里白白消耗精力，倒不如留在您家里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更何况…」
莉奥拉停顿了一下，声音弱下去几分。
「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私心…吗？」
「没错，我的最终目的——是玛蒂安娜小姐。」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了。
瑟蜜尔愣愣地看着目光坚定的莉奥拉，仅用脸上的表情传达了自己的内心想法。
你果然是想泡我女儿。
「不、不是这样的，瑟蜜尔小姐，您听我解释！」
莫名与瑟蜜尔意念互通的莉奥拉自然是理解了她的意思，连忙着急忙慌地为自己辩解道。
「我只是觉得玛蒂安娜小姐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而已啦！！」
「难道是…初恋？」
即使知道莉奥拉并非那种好色之人，此时的瑟蜜尔仍旧起了想要逗逗她的念头。
「不是！」
「总之，我对玛蒂安娜小姐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这点您可以尽管放心。」
读心能力尚有欠缺的莉奥拉红着脸大喊，在看到瑟蜜尔掩唇轻笑后，才意识到对方是在戏弄自己，反而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玩笑过后，莉奥拉继续说道。
「老师曾说，一个合格的剑士只有在教导他人的时候，才会发现那些自己察觉不到的破绽。」
「因此，能有一位学生，对我而言也是修行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瑟蜜尔听得出来，莉奥拉是真心实意地在替所有人找一条体面的台阶下。
「所以，不管您把我当成一个愿意留下来帮忙的房客也好，当成一个厚着脸皮蹭吃蹭喝的学徒也罢。只要您不嫌弃，我什么都愿意做。」
莉奥拉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朝瑟蜜尔深深地低下了头。
「……拜托了，瑟蜜尔小姐，请您让我留下来。」
瑟蜜尔盯着她头顶的发旋，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温和，又这么自我的人。
…要是让这孩子留在小安娜身边，一定能创造出不菲的价值。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瑟蜜尔脑中时，她便知道，自己又败在了感性之下。
可是，这未必算得上是一件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