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小孩在幼童时期就表现出了大人都不一定会有的成熟。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好事。
尽管我也跟瑟蜜尔提过一嘴，但她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然后拿「小安娜只是太聪明了，不要紧的啦」之类的话来搪塞我。
怎么说呢，幸亏安娜是个挺自律的孩子，否则她绝对会在瑟蜜尔的溺爱式教育下，变成一个脱离母亲后什么都做不好的废物。
不过，安娜确实很聪明，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仅学什么都比同龄的小孩抢先一步，懂的知识也多，还有些甚至是我和瑟蜜尔从来没教过她的。这孩子的学习能力可真是惊人。
虽说有个「别人家的孩子」这件事情本身让我感到很骄傲，但也在某种层面上严重打击了我的自信心。
当初瑟蜜尔手舞足蹈地跑过来跟我说，安娜以后会成为魔女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惊讶。
换句话来说，安娜不具备魔女才能这种事才让我觉得惊讶。
毕竟她从小就对魔法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说是已经到了狂热的地步也毫不过分。
有时候我会猜想安娜她是不是打心底里地瞧不上我和瑟蜜尔，毕竟她与我们并不亲近。
以前没法走路的时候还能稍微消停一会儿，等到了一定年龄，就愈加无法无天，为此我不得不设立各种讨人厌的规矩来限制她的活动。
当然，令我如此不安的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安娜并非我的女儿，她的身上不流着我和瑟蜜尔任何一方的血液。
也就是说，安娜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我们。
在我们普通人的世界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叫做「有天赋的魔女最终都会变成疯子」。
这个「疯」字的概念很广泛，有的魔女会被魔法变疯，有的魔女则会被魔法逼疯。
类似的案例数不胜数，因此我很担心安娜变成那种为了一己私利而善恶不分的人。
相比之下，我宁愿安娜将魔法视作自己的爱人，然后孤老一生。
也正是这个原因，当安娜把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带到家里时，我大受震撼。
本以为是安娜做了什么威胁人家的事，可那孩子看上去十分依赖她的样子。
原来不是被迫的吗？
即便安娜能交到新朋友让我很欣慰，但「女儿宁愿和外面刚认识一天的女孩在一起也不愿意跟她妈谈谈心」这个念头还是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为了搞明白某些事情，我与安娜大吵了一架。
虽然过程很艰辛，倒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我知道了安娜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去爱她的家人。
我心里清楚那些不是她的真心话。不过这就够了。
从林子里回来后，瑟蜜尔告诉了我有关那个女孩的身世。
「…是『风之魔女』的女儿啊。」
「嗯，布莉莎是我的恩师，所以……」
她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但我理解她的意思。
与此同时，我也理解了安娜那个问题的意思。
「那就没办法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我的声音这样说道。
自从安娜把塞莱斯蒂娅领回家以后，她与我们的交流就越来越少了。
之前还假惺惺地说要保护我们，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小骗子。
按理来说，我该生气的。可我实在是气不起来。
因为那孩子…好像除了安娜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到了安娜八岁生日那天，家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邻居。
瑟蜜尔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条命。
「怎么了？」
「…葛娜。」
「嗯。」
「我觉得我们的女儿，好像有点太受欢迎了。」
「……」
「她还只有八岁。」
「我知道。」
「八岁。」
「我知道。」
将瑟蜜尔安顿好后，我走上楼梯。
门是开着的。
屋子里满地的纸，像从窗子里倒进来的雪。
安娜一动不动地坐在毯子上。
「人呢？」
「…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
「你欺负人家了？」
安娜没有任何反应。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哑口无言的样子。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我看见安娜瞥了我一眼。亦或者说，她只是在意我手中的这张纸。
「安娜。」
「干嘛。」
「你朋友的东西落在这儿了。」
「…她不是我朋友。」
「哦。那她是谁？」
「她是…」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平时那么能说的一个人，每到关键的地方就哑火。
至于这一点随谁，我懒得去追究。
「她是你带回来的。」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将纸整理好，然后放在桌子上。
「所以你得负责把她找到。」
安娜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那副表情貌似在说「我都那么痛苦了，你还要在我伤口上撒盐」。
正是因为痛苦，才必须要让当事人去做些什么。
否则就这样放任着不管，她迟早有一天会后悔。
「为什么非得是我去？」
「因为人是你弄跑的。」
「这算什么理由啊。」
「当妈的给女儿讲道理，不需要理由。」
安娜不服气地瞪着我，我也看着她。
安娜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她有自己的判断。
「我知道了…我明天会去找……」
「现在就去。」
「现在？可是天都黑透了啊。」
「那你还不赶紧穿鞋。」
安娜将头扭了过去，大概是在权衡利弊。
我耐心地等着她给出答复。
一分钟后，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从我身边冲了出去。
楼梯被踩得咚咚直响，紧接着楼下传来「砰」的一声。
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葛娜…」
「小安娜和小娅…她们会没事的吧？」
「不知道。」
我回答得毫不客气。
「你明明也很关心小娅，为什么假装不在乎的样子？」
瑟蜜尔气鼓鼓地锤了我一拳。
「关心有什么用？」
我走到窗边，把挂灯往上提了提。
镇子外面就是野地，草丛里全是虫子。一个八岁的小孩提着灯笼走在那种路上…想想就让人心烦。
瑟蜜尔又下楼去收拾那片杯盘狼藉了。
我沉默地看了会儿满地的稿纸。
写这些东西的人，一定很用心吧。
「…真是的。」
我叹了口气。
明明面对面的时候连一句真心话都说不出口，跑起来却是一个比一个快。
——不管怎样。
在那俩孩子想明白之前，这些纸就先由我保管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