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乡间小路和白天完全是两种东西。
白天里随处可见的水渠与田埂，一到夜间就通通融进同一种颜色的黑暗中。
玛蒂安娜提着放在餐桌上的萤石小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着。
想当年，大陆上的生物光是听到「凡伦依·艾尔莎」这六个字都会吓得好几天彻夜难眠，哪里轮得到她大晚上地追着一个小丫头片子满世界跑。
命运这东西，可真会开玩笑。
被身上轻飘飘的小裙子连续拖累好几次后，玛蒂安娜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
我到底…为什么要跑出来啊。
就算找到塞莱斯蒂娅，我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啊。
玛蒂安娜烦躁地挠了挠头发，突然发现不远处的橡树底下坐着个小小的身影。
那人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很小幅度地抖动着，堇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玛蒂安娜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咔嚓。
听到树枝被踩断的那一瞬间，对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塞莱斯蒂娅！给我站住！」
急切想要停止这场猫鼠游戏的玛蒂安娜叫住了她。
「把头转过来。」
「……不要。」
塞莱斯蒂娅僵站在原地，肩膀绷得笔直。
「现在的脸…不能给玛蒂看。」
「我又不是没看见你哭过。」
玛蒂安娜把灯搁在枯木上，故意用很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哭得可比现在惨多了，鼻涕都流到下巴上了。」
「才，才没有流到下巴！」
塞莱斯蒂娅下意识反驳出声，随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肩膀垮了下来。
她慢慢转过身，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
二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峙着。
河水流淌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要说些什么呢？
可恶，葛娜那家伙只让我来找人，没告诉我找到以后该说啥啊。
说「对不起」？
凭什么啊，她又没做错什么，是塞莱斯蒂娅先把她的手按在……
玛蒂安娜及时掐断了这个念头。
说「你为什么要跑」？
废话，那种场面换谁谁不跑。
玛蒂安娜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最后从嘴里蹦出来的，是一句蠢到家的话。
「塞莱斯蒂娅…」
「你，你讨厌我了吗？」
塞莱斯蒂娅轻轻蹙起了眉，右手不自然地搁在胸上。
她的表情看上去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处讲起。
…明明我都这么努力地想要找话题了，你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吗？
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啊。
玛蒂安娜攥紧了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拳，想要逃避的念头再次浮现在脑中。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
「对不起…玛蒂。」
塞莱斯蒂娅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塞莱斯蒂娅语无伦次地开始说了。
先是遗忘的稿纸，再是把玛蒂安娜推开的事。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乱，到后面连句子都成不了形。
「那个，没事。」
玛蒂安娜打断了她，脸上神情少见的温和。尽管她并不想让人看出来，特意把头扭向了一边。
「葛娜妈妈把纸收走了，但是我想没什么大事。」
「她大概也不会拿去交给殿堂吧。毕竟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囚牢，对她来说没什么好处。」
「还有…你应该也是不小心的吧。不要紧。」
玛蒂安娜轻咳一声，算是给塞莱斯蒂娅今晚的一系列行为做了个了结。
「……」
塞莱斯蒂娅呆站在那里。
紧接着，她刚刚才勉强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开始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玛蒂安娜一脸懵逼。
她记得她说的不是好消息吗？怎么对方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我其实不想让玛蒂为难的…但我还是……」
「对不起。玛蒂要是觉得恶心的话，打我也行，骂我也行，你打我吧……」
塞莱斯蒂娅边说边往玛蒂安娜那边迈出一小步，在注意到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后，身体便死死刹住。
「我没有生气。」
「……诶？」
「也没觉得恶心。」
玛蒂安娜说的是实话。
她确实没有生气，愤怒是需要理由的，而她暂且找不到那个所谓的理由。
虽说被人逼着做了些不太喜欢的事，但她好歹身居上位。
非要说的话…她现在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更接近于「搞不懂」。
「我只是…搞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玛蒂安娜直言不讳。
这句话似乎比任何斥责都更伤人。
塞莱斯蒂娅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仿佛被压碎了一般的笑。
「…是吗。」
过了很久，塞莱斯蒂娅才重新开口道。
「玛蒂你…为什么要追出来呢？」
「是葛娜妈妈让我来找你的。」
玛蒂安娜没有丝毫犹豫，连想都没想就这样回复道。
空气安静了一瞬。
塞莱斯蒂娅不甘心地追问道。
「…仅此而已吗？」
「嗯。」
塞莱斯蒂娅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呢。」
忽然，塞莱斯蒂娅抬起了头。
玛蒂安娜发现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懦弱的，想要乞求他人原谅的眼神，而是一种下定决心以后，近乎平静的绝望。
「玛蒂。」
她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
「有一件事，我一直都瞒着你。」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出实话。」
「…什么？」
「我说我捡到了一本魔法书，说我想教你魔法，说我想当你的老师……那些都不算谎话。可是，也不全是真的。」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听不懂啊。」
「嗯。」
「我知道的。玛蒂是肯定明白不了的。」
塞莱斯蒂娅做了个深呼吸，仿佛她接下来将要做一些很耗费力气的事。
「我，喜欢玛蒂。」
「……」
「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喜欢，也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
「是想要一直一直看着你，和你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那种喜欢。」
塞莱斯蒂娅的语气缓慢又坚定，像是在把每一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我想和玛蒂结婚，对我来说，玛蒂就是我的一切。」
「轰」的一声，玛蒂安娜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结…结婚？
这个突如其来的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玛蒂安娜整个人都往后缩了一下。
活了几百年，向她下跪的人不计其数，向她宣战的人不计其数，向她献上城池与财宝的人同样不计其数。
可是「结婚」这个词，从来没有人敢当着魔王的面提起。
毕竟，她可是「魔王」啊。
在这个世界里，怎么可能会有人想和魔王结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