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屋外还在下雨，只是已经柔和了很多，淅淅沥沥的，像是快要收场了。
玛蒂安娜撑着床沿坐起来，耳边首先传来的是雨声，然后是哭声。
咦，怎么感觉这声音要熟悉不熟悉的…
玛蒂安娜往旁边一看，发现坐在床上哭的人是葛娜，眼睛肿得比被人揍了两拳还要夸张。
瑟蜜尔没在这里…不知为何，玛蒂安娜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庆幸。
「葛，葛娜妈妈……」
玛蒂安娜一开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不爽。
「安娜！！」
葛娜整个人都扑到了玛蒂安娜的身上。
「你昏迷了整整两天…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玛蒂安娜不明白葛娜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在她看来，她拯救了这么多人，即使得不到赞扬，好歹也是有功无过吧，可葛娜看起来怎么这么忧伤呢？
与此同时，玛蒂安娜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一大块。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迅速涌上了玛蒂安娜的心头。
「葛娜妈妈，瑟蜜尔妈妈呢？」
葛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便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安娜……」
是瑟蜜尔。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挺直的身影宛如一块僵硬的古木。
「瑟蜜尔妈妈…」
「先别说话。」
瑟蜜尔缓步走到椅子上坐下。伸手轻轻覆上玛蒂安娜的手背。
玛蒂安娜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好凉。
瑟蜜尔盯着迷茫的玛蒂安娜看了很久，久到玛蒂安娜都以为她不想开口了，瑟蜜尔才像终于攒够了力气一般，极轻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你的魔源受了很严重的伤。」
「这段日子，你都不能再使用魔法了。」
「要好好休养…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行。」
「还有……」
瑟蜜尔的声音突然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医生说，你的魔源伤得太重了，就算将来恢复了，也可能…」
「可能没法再使用高阶魔法了。」
「高阶的咒语，对你的身体来说，负担太大了……」
玛蒂安娜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
她仔细消化着瑟蜜尔的话语。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无比希望她听不懂任何生物的语音。
意思是…她已经失去成为大魔女的资格了？
开什么玩笑？？！
玛蒂安娜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不断跳动着。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她明明努力了那么久，从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婴儿，一点一点的爬到现在。
为了学习魔法，她学写字，学算数，学那些她前世根本不屑一顾的，简单到可笑的基础咒语。
为了学习魔法，她低声下气地，去求一个半吊子小女孩当自己的老师。
为了学习魔法，她甚至…甚至连和竞争对手一起进入魔法塔这种蠢到家的约定，都郑重其事地竖起了三根手指去发誓。
她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变强。
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到足够高的地方，然后把那个人…重新踩在脚下。
而达成这些目标的前提，是魔法。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魔法没了。
——她几百年来赖以生存的，她唯一信任的，她拼尽全力才再次攥回手里的东西，没了。
玛蒂安娜缓缓低下头，用空洞的眼神看向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手。
那双曾经让整片大陆都为之颤抖的手，如今却连替某人擦一滴眼泪都做不到。
「我要去找…塞莱斯蒂娅。」
玛蒂安娜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咬牙切齿地说。
「我要去找她问个清楚。」
「不行！」
瑟蜜尔死死拉住玛蒂安娜的手。
「安娜，你现在哪里都不能去！」
「放开我！」
「不放！」
瑟蜜尔固执地摇着头，眼眶微微泛红，态度却强硬得令人难以置信。
「瑟蜜尔妈妈，你已经在魔法上超越了我很多…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来阻碍我呢？！」
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甩开瑟蜜尔的手无望之后，玛蒂安娜绝望又愤懑地说出了这句话。
直到她因实在忍受不了而瞪向瑟蜜尔，她才终于发现了瑟蜜尔眼中满满当当的泪水。
「安娜，求你了，你先听妈妈说，好不好？」
玛蒂安娜不动了。
她有一种，接下来将会听到比上一件事还要糟糕百倍的预感。
「…殿堂的人，已经来过了。」
「她们之中有人指认，这场大雨的元凶…」
瑟蜜尔扭过脑袋，强忍着泪水说道。
「…就是塞莱斯蒂娅。」
玛蒂安娜的瞳孔骤然收缩。
「听说，她的目的是殿堂藏书馆里的一本书。」
「被值班的巡守发现以后，她就跟巡守动起了手。」
「后来因为实力悬殊，塞莱斯蒂娅便起了鱼死网破的念头。」
「于是，她制造了这场大雨，让殿堂的人无暇再顾及她，好趁乱逃走。」
「直到现在…塞莱斯蒂娅还在逃命。」
说到最后，瑟蜜尔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她为什么要偷书？」
「我不知道。」
「她，她偷的是什么书？」
玛蒂安娜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不知道…安娜，我真的不知道，殿堂的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玛蒂安娜没有再问下去。
她只是心寒地站在原地，将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拼凑成那个残忍的，她不愿去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先是教她一句只有在危急关头才需使用的咒语，然后再亲手制造一场危机，逼迫她把那句咒语念出来。
最后…彻底毁掉她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一切。
胸口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滋滋作响。
那种感觉，玛蒂安娜再熟悉不过了。
八年前，勇者吊死在她的房间里时，她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原来如此。」
玛蒂安娜的声音很轻很轻，似在自言自语。
「塞莱斯蒂娅…你背叛我了啊。」
「安娜，你别太难过了…说不定，说不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玛蒂安娜冷冷地看向她，反问道。
「瑟蜜尔妈妈，塞莱斯蒂娅所做的一切恶事，不都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吗？」
瑟蜜尔无话可说。
玛蒂安娜没有再理会她，而是挣开了瑟蜜尔的手，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去。
她忽视了身后母亲们的呼喊，忽视了窗外仍下个不停的大雨。
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静一静，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