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蒂安娜张开嘴，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无比陌生的语言，闭上眼睛开始了咏唱。
「——沉眠于大地尽头的坚硬骨骼啊。」
「以无名者之名，重塑你的肉身。」
「尔之脊梁，即为吾之脊梁…」
「——立！！」
天地在她念出咒语的一刹那彻底失声。
随后，在河水中央，一道赤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那堵曾让所有人感到绝望的灰墙被看不见的神明之手对折，剖开，最后残忍的钉在大地两侧。
在洪水徒劳的咆哮声中，洪流在半空被拉扯成两道并行的巨瀑，沿着无形的沟壑改道，轰隆隆地灌向镇子以东的荒滩。
雨幕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获救的人们在泥水里仰起头，将目光一齐聚集在站在堤上的小小身影。
赤黑色的魔力像活物一样缠绕在她周身，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翻涌的水墙上，投得比教堂的尖顶还要高。
那不是八岁女童该有的东西。
那甚至不是魔女该有的东西。
葛娜被人从水里被拖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道光。
那道金色的，近乎刺眼的光，穿透重重雨幕，从自家小屋的方向亮起。
而在那不明光芒的中心，一道熟悉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
金色长发在狂风里翻飞，八岁女孩双手合十，口中咏唱着她从未听过的、晦涩到近乎神圣的语句。
「…安，安娜？」
葛娜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
旁边的邻居纷纷低头，泣不成声地念着神明的名字。
可葛娜知道，帮她们抵御洪水的压根儿不是什么莫须有的神明，而是她的女儿。
「安娜！！停下！！你的魔源会——」
不知是否听到了葛娜撕心裂肺的呼喊，玛蒂安娜回过了头。
她的口鼻眼及双耳处都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可那孩子…居然在笑。
在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令人遍体生寒的东西。
——愉悦。
是把一切都踩在脚下的，只属于掠食者的愉悦。
下一秒，重新聚集起来的洪水被再次劈开。
而女孩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既如蛛网般细密、又似火焰般燃烧的红色纹路。
葛娜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瑟蜜尔！！拦下她！！快！！」
话音未落，一道银色的身影便破开浊浪，朝着河堤的方向疾掠而来。
瑟蜜尔赤着脚，一向盛满笑意的蜜色瞳孔此时瞪得滚圆。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在察觉到她的接近后，那股盘踞在玛蒂安娜周身的赤黑色魔力，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一般，齐齐朝她调转了方向。
瑟蜜尔丝毫不惧，她凭借自身本能躲避着黑兽的攻击，随后将双手交叠于胸前。
磅礴的魔力瞬间如江河决堤般倾泻而出，银白色的魔力在半空中迅速凝结，化作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先前还无法无天的黑暗魔力紧紧包裹住。
那令人惊叹不已的魔力浓度，就连前世为王的玛蒂安娜都在恍惚间感到了愕然。
瑟蜜尔…你究竟还藏着多少东西没有显露出来？
也正是玛蒂安娜这一愣神，给了瑟蜜尔更进一步的可乘之机。
「…到此为止了！」
与狼狈不堪的玛蒂安娜相比，沉着冷静的瑟蜜尔似乎更配得上「圣人」这一称号。
——只要将这张网收紧，小安娜就能脱离失控，回到我们身边了。
瑟蜜尔这样想着。
可就在那张网即将触碰到玛蒂安娜的前一刻，瑟蜜尔的身子猛地一僵。
透过魔力与魔力之间的共鸣，瑟蜜尔看见了自家女儿内心深处，那股如深渊一般浓烈，如业火一般灼人的恨意。
而更让她感到心碎的，是玛蒂安娜看向她时，宛如注视陌生人一般的谨慎表情。
那双眼睛冰冷，傲慢，孤独，像是一头被囚禁了千万年的，早已失去温度的野兽。
…不行。
她下不了手。
瑟蜜尔愈发想要攥紧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能赢，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只要把这张网收下去，那股黑暗就会被立刻镇压。
但那样做的话，被碾碎的，不只有那股黑暗。
还有……「玛蒂安娜」这个人本身。
为什么…要露出好像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呢？
哭起来的话，不就搞得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吗？
玛蒂安娜强撑着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瑟蜜尔妈妈，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真的。
虽然很想这样说，虽然很想这样逞强。
但………果然还是做不到啊。
魔源的灼烧终于越过了临界点。
玛蒂安娜的指尖开始崩裂，她的视野边缘泛起黑斑，意识像退潮一样迅速被抽离。
啊，这就是反噬吗？
玛蒂安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就当她以为自己会掉下去摔个粉碎时，一双颤抖的手接住了她。
「安娜！安娜！！看着我！！求你了——」
…好吵。
在意识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印刻在玛蒂安娜脑中的，是两位母亲脸上如出一辙的表情。
不是后怕，也不全是感激。
而是恐惧。
对着一手缔造了奇迹的救命恩人，却表现出无法自控的恐惧。
原来被这样看着，是这种感觉啊。
不过…这样才对嘛，人类就该这样看着魔王。
省得她总是忘记，忘记自己的……
忘记自己的什么呢。
这次，玛蒂安娜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
玛蒂安娜发着烧，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天一夜。
在睡梦当中，玛蒂安娜回到了塞莱斯蒂娅给她表白的那个夜晚。
「玛蒂…和我结婚吧。」
少女红着脸蛋，一边玩弄着自己的鬓发，一边害羞地说着。
瑟蜜尔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一脸认真地给玛蒂安娜做着科普。
「听好了小安娜，女人和女人之间是没法生孩子的。」
「所以，在正式结婚以前，你可以和其他女生在一起，但一定要注意分寸！」
「…啥？」
玛蒂安娜一副「虽然我听进去了但是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葛娜立马接过妻子的话茬，继续对着玛蒂安娜说教道。
「安娜，结婚是你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即便你以后也许会喜欢上其他人，但第一段婚姻是至关重要的。」
「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啊…」
「抱歉，塞莱斯蒂娅，这两个人就是这么不着调。」
玛蒂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
「要不你先说说你的想法…诶？」
塞莱斯蒂娅原本站立着的地方，现如今空无一人。
…也对。
玛蒂安娜自嘲地笑了笑。
那里怎么可能会有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