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按照那些不着调大人的方法，老老实实地数了将近两万只羊，但玛蒂安娜还没有心大到即使遭遇挫折也能随时随地睡着的程度。
在意识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之后，玛蒂安娜无能为力地叹了口大气，随后翻身下床。
好饿…下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吃的吧。
玛蒂安娜踩着兔子形状的小拖鞋「哒哒哒」地往前走，慢吞吞地移动到拐角处时，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了熟悉的对话声。
「…这样做真的不要紧吗？会不会还有哪里是我们没有考虑到的地方…」
「瑟蜜尔，你太紧张了。」
啧，这两个女人又在讨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卧室已经没办法满足她们了吗？
触发幸福者退让原则的玛蒂安娜决定绕道而行。
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瑟蜜尔的哭腔。
「柏妮丝一定知道小安娜她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了…如果她把这件事也上报，怎么办？」
「到时候殿堂和魔法塔的人就会满世界寻找这孩子的母亲，然后强行将小安娜从我们身边带走……」
「瑟蜜尔，稍微冷静点。」
貌似是一大堆陶瓷碎裂的声音。
瑟蜜尔揪住葛娜的衣领，把头埋进她的胸口里面哭泣。
「我只是…不想和小安娜分开。」
玛蒂安娜躲在楼梯的死角处，将后背抵上略显湿润的墙壁。
她低着头，一向傲气的脸上难得显现出忧郁的模样。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啊，瑟蜜尔妈妈。
可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和以前一样使用暴力解决问题？先别说能不能打过柏妮丝，估计对方随便哪个下属都能把她按在地上摩擦。
既不能去找塞莱斯蒂娅问个清楚，又无法接受得从零开始学习魔法的事实…说实话，玛蒂安娜看不到前路的希望。
亦或者说，她找不到不让她们这个家散掉的方法。
玛蒂安娜苦恼地叹了口气，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无助的滋味。
如果…如果有人能帮助她……
玛蒂安娜使劲地摇了摇头，为了把这个窝囊的念头彻底赶出自己的脑海，她甚至重重地拍打了两下脸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与此同时，瑟蜜尔停止了哭泣。
倒不是因为听到了玛蒂安娜那过于响亮的自虐声，而是她察觉到…门外变化无常的雨声中，似乎混杂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这个时候…还有人敲门？」
葛娜犹豫地说。
在这种极端天气来敲门的人，除了去而复返的柏妮丝一行人，就只有想来不劳而获的强盗了。
瑟蜜尔摆出攻击的姿势，小心翼翼地贴着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明显偏大的黑色斗篷从头顶足足裹到了脚踝。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站姿却挺拔得像一棵笔直的松树。
「请问…你是谁？」
「打扰了，我是来自西部平原的见习魔女莉奥拉・维瑟。」
女孩的嗓音很清，透过层层叠叠的雨声传进来，奇异地不带一丝狼狈。
「渡口封了，我暂时还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请问…能让我进去避避雨吗？」
由于帽檐遮挡的范围实在是太大，让即使是费劲心思伸长脑袋去看的玛蒂安娜也无从知晓那人的真实面貌。
从对方谦逊的语气来看，想必做出这种打扰人家休息的事也并非她的本意。
不过莉奥拉这种容易害羞的性格会让玛蒂安娜回想起某个不愿去回想的人，因此她对来人的印象不佳。
「西部平原的魔女…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葛娜与玛蒂安娜同样持怀疑态度。
「你这个年纪应该还在读书吧？」
不知是否谈及到了一个有些尴尬的话题，莉奥拉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实不相瞒…我最近正在修行。」
「因为没有经验，所以我现在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
听上去好像很惨。
大概是看出了葛娜眼中浓浓的不信任，莉奥拉的语气变得慌乱起来。
「真的只是借住一晚而已，我会想办法将钱尽快付给你们的…」
「不是钱的问题。」
葛娜摇摇头，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绷得很紧。
「这些天我们不方便招待外人，你还是……」
「等一下葛娜，我问问她。」
瑟蜜尔夺过葛娜的话头，用很认真的语气询问莉奥拉道。
「莉奥拉小姐，请问您的师傅是谁？」
「希格德琳。」
玛蒂安娜清晰地听到楼下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抽气。
「希格德琳…『剑之魔女』大人？那个单枪匹马在寒鸦隘口斩退魔兽潮的……」
「是家师。」
莉奥拉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您有听说过她的名字吗？」
「当然，希格德琳大人在大陆可是有很高的名气，我也一直很想见识一下她本人……」
「请问，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面对瑟蜜尔闪闪发光的眼神，莉奥拉想都不想就回答道。
「是一个只会喝酒，且毫无责任感的人渣。」
「诶？」
瑟蜜尔瞬间愣住了。
明明是自己的老师，就不能稍微美言几句吗？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尊师重道啊。
缩在楼上偷听的玛蒂安娜不屑地想到。
「原来如此，希格德琳大人的性格真是很有特色呢。」
世界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盲目崇拜权威的人才堕落的。
「是的，老师她的确很好色。」
「有时甚至会做出一些难以言喻的事。」
…怪不得这两人能聊到一块去。
玛蒂安娜已经没有多余的语言来吐槽了。
「快请进来吧。既然莉奥拉小姐是希格德琳大人的学生，想必也是一位很有才华的魔女。」
瑟蜜尔热情地将莉奥拉迎进家中，嘴里还一直说着嘘寒问暖的话。
葛娜的态度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抵触，不知是「剑之魔女」大名的功劳，还是只是单纯的溺爱妻子。
没由来的，玛蒂安娜感觉很不舒服。
尤其是当瑟蜜尔与葛娜终于意识到她的存在，开始不约而同地向她道歉时，胸腔里那股又酸又胀的东西便翻搅得更加厉害。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承受这无法承受的苦楚，玛蒂安娜逃也似的跑回了房间。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同时把脸埋进膝盖里。
楼下短暂地沉默了一小会儿，像被人突然按下停止键的扩音器，然后又继续播放欢声笑语。
真好啊。其乐融融。
足以淹没整个城市的洪水尚未退去，毁掉她一切价值的人直到现在还杳无音信……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居然还有心思招待客人。
「……骗子。」
玛蒂安娜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骂着。
「骗子骗子骗子…大骗子……」
骂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