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妮丝。」
正在这时，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着的葛娜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没有。」
柏妮丝干脆利落地说道。
「这是殿堂与魔法塔共同敲定的结果。」
「我今天来，只是负责通知你们一声罢了。」
她说完顿了顿，又居高临下地补充道。
「你们要是不服，大可以去殿堂上告。」
「不过我还是劝你们省省力气，别做那无用功。」
葛娜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用力去握住玛蒂安娜那只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的手。
「……好。」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玛蒂安娜竟然笑了起来。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我答应你们。」
「不就是一座魔法塔吗？我不稀罕。」
「既然你们容不下我，那我就自己学。」
玛蒂安娜注视着柏妮丝那双高傲的灰色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总有一天，我会站到比任何人都高的地方，然后让你们一个个跪下来，求着我进入那座破塔。」
柏妮丝听见她这番大言不惭的发言，先是一愣，随后很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她的笑里没有赞叹，没有敬佩，只有赤裸裸的讽刺。
「好，有志气。」
柏妮丝整理着身上皱皱巴巴的斗篷，转身朝门外走去。
「那我就擦亮眼睛等着瞧吧。」
「——我倒也很想看看，丑态百出的你究竟是何种模样呢。」
就在柏妮丝即将跨出大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冲屋内的玛蒂安娜甩下了最后一句话。
「对了，玛蒂安娜，还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她的声音混在哗哗的雨声里，有些模糊不清。
「要是你哪天再见到塞莱斯蒂娅，记得帮我转告她……」
「什么？」
「她那本破书，还是尽早还回来的好。」
柏妮丝勾起唇角，原本美艳至极的笑容在雨幕中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否则一旦被封印反噬，可就不是疼一疼这么简单的事了。」
说完，那席深色的斗篷便带着其他人一起消失在了灰蒙之中，再没留下一点痕迹。
柏妮丝离开后，用来限制玛蒂安娜行动的束缚魔法也已失效。
后者在魔法解开后软绵绵地瘫在靠背上，像是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个疯女人…下次再见到她一定要让她不得好死！
不知被柏妮丝偷偷电了多少下的玛蒂安娜在心里愤恨地想到。
「安娜…你当时，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
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
「因为，我想要保护你们。」
玛蒂安娜回避着两位母亲炙热的目光，用尽量平淡的语气如此说道。
「这是我深思熟虑以后，最合适的办法。」
葛娜隐忍地闭上嘴巴，纵使在心里隐藏了太多想要说出口的话，可她做不到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去压迫自己的女儿。
瑟蜜尔一言不发，不知在埋头想些什么。
雨滴不断敲打着小屋的屋顶，也敲打着屋内每个人的心。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着，玛蒂安娜忍受不了这样毫无意义的沉默，于是打算起身离开。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房间……」
「啪！」
肩膀突然被人牢牢按下，还没等玛蒂安娜反应过来，左脸便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感。
「…诶？」
「为了保护我们，不惜使用那样危险的魔法？」
「为了保护我们，情愿把自己推出去送死？」
「玛蒂安娜，在你看来，我们就是那种失去女儿还能心安理得生活的人吗？！」
头顶传来了瑟蜜尔气势汹汹的怒吼。
被她这一巴掌打得蒙圈的玛蒂安娜茫然地看了眼旁边的葛娜，发现后者也是一副看吓着的震惊表情。
仿佛是担心这边的战乱会危及到自己的安危，葛娜假装很忙碌地往反方向移动了一小步。
…能不能有点出息。
让玛蒂安娜感到意外的是，虽然被人像这样不客气地打了一耳光，可她心里却完全没有恼怒的情绪。
最先升上来的…反而是一种懊悔。这也是她不曾体验到的全新感受。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干过类似的事。
「为什么…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只想着一个人去面对呢？我明明就在这里。」
「稍微依赖我一点也是没关系的，别太小瞧我了。」
「……」
「求你了，不要丢下我，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脑中不知为何闪过了这样一段话。
虽然能大致猜想出对方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可是在哪种情况下说的，用怎样的情绪去说的，玛蒂安娜却是一概不知。
别在这种时候…来故意扰乱我的心神啊。
玛蒂安娜死死按住自己的脑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恨不得把她的脑内搅得天翻地覆。
「安娜？你没事吧？！」
「是我下手太重了吗？抱歉…明明之前在床上也是使用的同样的力度……」
「打的不是脸吗？怎么把脑子也伤到了。」
「总之先用治愈魔法…安娜？你要去哪里？」
玛蒂安娜拍开瑟蜜尔的手，撑着扶手从座椅上站起来，然后往拐角处的楼梯走去。
「小安娜，至少擦点药再……」
「不用。我想休息会儿，瑟蜜尔妈妈。」
她没有任何想和瑟蜜尔或是葛娜其中一人赌气的意思，只是肉体上的伤痕…远比心灵上的更能让人反省自身。
通俗点讲，玛蒂安娜是那种不受到伤害就永远不会回忆过去的人。
玛蒂安娜推开房间的门，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托付于那张柔软的床。
俗话说床是人类劳苦生活的避难所，可玛蒂安娜仍未产生丝毫被救赎一般的感觉。
她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事，早已处在超负荷状态的大脑根本运转不及。
玛蒂安娜将冰冷的手指贴到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希望这样的行为能让她的大脑稍微清醒一些，不至于变成一团无法思考的浆糊。
塞莱斯蒂娅…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呢？
玛蒂安娜不理解塞莱斯蒂娅为什么会去偷那本书，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回想起过去。
因为无法理解，所以如此怨恨。
因为无法理解，所以如此痛苦。
「…可恶。」
玛蒂安娜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哽咽。
「先抛弃我离开的人，明明是你啊。笨蛋勇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