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在天空不断盘旋,它从井边飞起来,随后落在北墙上。
现在晚上,塞拉斯就坐在石桌边。
从猎鹰庄园回来以后,他就再没有睡过觉。
从他获得力量的那一刻他仿佛就失去了睡意,包括感情。
夜里他就常常这样坐着,一直坐到天慢慢亮起来。
墙上的乌鸦回过头看着塞拉斯,塞拉斯似乎听得懂乌鸦的话语。
他站起来跟着那只乌鸦离开。
白刃领是有形状的,它分为下中上三台。
下台的屋子低矮,一间挨着一间围成一个回字,中间还空出一方天井。
塞拉斯从天井穿过,井绳在风里一下下撞着井栏。
再往外走是一条道路,这也意味着你走出了下台。
塞拉斯缓步前行。
来到中台,最先经过演武堂,再往里便是剑印殿。
殿内黑石石碑林一排排静立着,每块石碑上都镌刻着一个名字,那些都是历代点亮剑印之人。
而正中那一块,就是评定所用的试印石,也就是剑印石的子石。(类似子品牌)
塞拉斯不自觉的停下脚步。
这块石头上没有任何名字,它孤零零的立在群碑之间。
这块石头就是属于他的试印石。
之前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点亮试印石。
想着,塞拉斯伸手上前,现在的自己已经不一样了,结果是否也会不一样。
但伸到一半又停下来。
石头本就不会发光,发光的从来都是人。
只是,这块石头定下的规矩从一开始就和他格格不入。
塞拉斯转身再次跟随着面前的乌鸦。
之后便是上台了。
上台的入口是一道月门,门框刻满古老的剑纹,但经过岁月的磨蚀,纹路早已触摸不清。
门内的地势高耸,也就是内宅。
但塞拉斯的视线却被别处所吸引,他抬头看见最高的地方有着一点灯火。
那里就是剑台,家主的居所。
那一点光微小如豆,在风里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
但乌鸦的走向那里显然不是最终的目的地。
来到内宅,这里比别处都干净。
由大理石所铺成的地面,石缝里寸草不生。
这里的屋顶极高,显然就比下台高级。
这就是第一柱的等级规则,只是可笑的是他这个嫡子也被安排在了下台。
塞拉斯跟着乌鸦四处游荡,不久面前出现了一点微光。
一人提着灯正从一间屋子走出来。
是加尔文。
“你怎么在这儿?”
“我就上来走走。”
“走走?走到内宅里来?你要知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嗯……我就想看看。”
灯微微下垂,加尔文看着塞拉斯脚下的地板,塞拉斯也静静看着他。
加尔文衣着齐整,袖口却沾了一层灰尘。
“夜里风大,回去!”
“我再看一眼。”
“看什么?”
“我想看看我娘的照片。”
灯再次被抬起,加尔文缓缓开口:“你娘那间屋子,已经被尘封了十年了。”
“我知道。”
“知道还要去?”
“嗯。”
加尔文也没有继续劝阻,他提着灯站在原地:“今日祠堂里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
加尔文的嘴角扯出一点笑意,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却毫无温度。
现在的加尔文可不愿抓他去见家主,他有另外的打算。
他从塞拉斯身边走过:“塞拉斯!”
“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你要是拿了就拿着。”加尔文的声音在夜里慢慢消融。
“反正也用不上了。”
乌鸦继续飞行,直至来到一座书房。
书房在院落的最深处,门上交叉钉着两道封条。
塞拉斯没有钥匙,也不用去寻找,这间房间本身就没有锁。
打开走进去。
屋内比他预想的还要干净。
他在黑暗中缓步向前走出两步。
屋内的气味清淡,底下浅浅压着一缕经年不散的仙香,窗户朝南,尚且完好。
南边微弱的光照进来,朦胧的勾勒出屋内所有的轮廓。
一排书架紧贴着墙面,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
要是单单这样根本看不出十年没有人居住。
塞拉斯绕着屋子行走一圈。
墙上挂着一件女子的衣衫。
角落放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摊开一本手抄的册子。
塞拉斯随意翻了两页,大多都读不懂,只能零星认出几个词:剑印、旧典、封印。
“怎么会是我?”
塞拉斯看着这行子瞬间愣住了。
他继续向前,走到东墙伸手去触碰窗户。
指尖划过墙面蹭到一道木刺。
塞拉斯停下。
门框旁的这面墙上,布满了一道道的刻痕。
每道刻痕的旁边都刻着小小的纪年记号。
塞拉斯很小的时候,来过这里一次,不知为何乌鸦会在这个时候带他来这里。
那个记忆遥远而又温暖,母亲将他抱在自己的膝盖上,指给他看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名字他早已遗忘,只记得母亲的手冰凉。
她每年都会给他量一次身高,每次都会在墙上刻下一道印记。
那时他什么不懂,也没有任何烦恼,现在想来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让母亲看看菲奥娜。
也没让菲奥娜知道,之前的自己活的真的很好。
后来母亲病了,再然后人便不在了,这间屋子从那天起就被彻底封死。
他走到桌边打开木匣子。
里面依旧是纸张,纸上是独属于女子的字迹。
他捧起纸走到窗边借住微光观看。
纸上记录许多陌生名字:剑庭、教廷、王族。
还有几个古老氏族的姓氏。
许多句子都被重重划去,但又重新落笔。
书写者下笔仓促,笔画却丝毫不潦草。
“圣剑不是神赐的力量!他是一把天赐的枷锁”
继续向后翻。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急促,文字挤作一团,像是在争分夺秒。
“他不是无才。”
塞拉斯凝望着这行字。
他不知道母亲笔下写的是谁。
最后一页只有半句话。
“若我出事,请把这些交给……”
到此就戛然而止。
人已经逝去了十年,可她写下的文字却永远停留在落笔的那一刻。
木匣底下还压着一件物件。
是一枚铜胸针,正面雕刻的纹路,初看会认为是花。
对着窗边的微光细看才看清那是火焰纹样。
塞拉斯见过这件胸针,母亲曾经就佩戴过它。
那时的他见它发亮便想伸手去触碰,可母亲笑着按住他的手制止了他。
桌子的抽屉也没有合上,里面还有一封信。
信的封面写着一个名字——塞拉斯·格兰迪斯。
“塞拉斯,长大以后千万别学他们。”
信中只有这一句话。
那只乌鸦不知何时飞入了屋内。
它在天空盘旋,可它的目光,塞拉斯知道,它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这个火焰胸针上。
他将所有的东西全部归位,离开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
那支笔依旧留在原处,笔尖朝外。
仿佛主人只是临时起身倒水,片刻之后便会回来重新落座。
他迈出门并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然而月门的那头却亮起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