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的门从里面关上,使得殿内的一言一语都传不到外面。
殿身不算太高,进深却极远。
里面没有华丽座椅,只摆一张石凳。
奥古斯特就安然坐在石凳上,膝前横放着一柄长剑。
殿内点燃七盏油灯,它们分别对应着七柱。
左手侧站着三位长老,为首的那位须发尽数雪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
右手边是加尔文是塞拉斯的叔父,他的身后也站着一名少年。
少年的身形挺拔,他的一只手搭在剑柄上,那正是塞拉斯的亲哥哥雷恩哈特。
再靠门的位置,就是薇尔莉特,她是塞拉斯的堂姐。
大殿的正中跪着一名灰衣信使,他来自塞维鲁家族。
他的双膝地,双手捧着信函,头深深地埋低,肩膀也止不住的轻颤。
“念!”奥古斯特轻声开口。
一旁的大长老伸手接过信函,然后出声诵读。
信中的措辞非常客气,可这份客气,此刻却更像讽刺。
信上写着:塞维鲁家一处庄园被一夜焚毁,一名公子殒命于自家的庭院,一百二十名护院私兵,仅有一名断剑老将侥幸生还,而纵火行凶之人,正是格兰迪斯家族子弟。
信末只落下一句:请贵府给个交代。
大长老读完后,殿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灰衣信使依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此刻的他能清晰感知,这石殿里凝滞的空气,比北境呼啸的寒风还要凛冽。
许久,加尔文率先开口:“家门不幸。”
随后他微微侧身,面向奥古斯特:
“家主,此事可拖延不得,塞维鲁家绝非是那种弱小的氏族,他们愿意维持体面写下这封客气的书信,实则已经将刀递到我们手中。今日不给他们一个交代,明日剑庭便会前来质问,身为七柱之首的家族,究竟出了何等的人物。”
他稍作停顿,然后继续说道:“我并非为那孩子开脱,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但族规如山,犯下过错,便要有说法!更何况……”
“这已经不能简单的称之为过错了。”
大长老也将信纸轻轻的搁在石桌上:“有个个问题,那些东西是谁传授的。”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中的众人:“他一个连斗气都无法调动半分的人,凭什么做到这一切!?”
大长老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评定那日,我亲眼见证,黑石试印在他手中毫无光华。这样的一个人在族中修习十五年,连初级的门槛都跨不过。可一夜之间却能焚毁整座庄园,斩杀一百二十人。”
他环视四周。
“诸位,单凭一条无法催动斗气的手臂是绝不可能烧毁一座庄园的!”
殿堂一片死寂,只有一人跨步上前。
是薇尔莉特。
之前的她一直静立门边,沉默不语。
此刻她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过,众人都猜得出她想说什么。
她想问,那个自小握不稳剑的少年,怎么一夜之间化为能焚毁庄园的怪物。
可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便是在为塞拉斯发问。
殿堂里所有的人都听得明白,于是她最终保持了沉默。
“附身。”
二长老缓慢说出二字,仿佛这条判词,早已在古籍与心中酝酿许久,今日才终于宣读。
“本身剑道无天赋,却能施展这般邪异术法,所以行凶者并非他本人。是异物借了他的躯体,妖魔附身这件事,古籍之中早有记载。此事瞒不住,也不该隐瞒!”
加尔文没有接话,因为本就不需要他来说出这个定论。
大长老微微颔首:“我提议定性:逆子,遭妖魔所附身,全境发布通缉,绘制画像四处传发。”
说完他转头看向石凳上的奥古斯特。
殿内的七盏灯,灯火忽然摇曳不稳。
奥古斯特自始至终,只说了一个字。
而此刻的他垂眸望着膝头的长剑,静静看了许久,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不清情绪。
良久,他才出声:“他放火之时,用的可是剑?”
信使猛地一怔,仓促抬头后又迅速埋下。
“回、回禀万剑公……小人不在现场,只听逃生的下人转述……那位公子是被大火活活烧死的,临死之前,还和那少年交谈过。”
“交谈过?”奥古斯特低声重复。
“是!”
“说了什么?”
“小的……小人不知原话……只听闻。”
灯光昏暗,长剑横在膝前,没人察觉。
唯有站在斜后方的雷恩哈特,看见了那一幕,父亲的手指微动,仿佛随时会出手。
又是漫长的死寂。
随后一盏油灯的灯芯,爆出一点灯花,奥古斯特才缓缓开口:“定……”
只一字。
大长老立马躬身:“通缉文书立刻下发,若是他负隅顽抗……”
“就押回来。”
奥古斯特打断大长老:“我要亲自审问他。”
大长老微微一顿,然后抬眼看向家主。
但,终究不再多言,便再次鞠躬行礼。
一旁的加尔文也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审这个字,加尔文听懂了。
他明白家主想要留住的东西是什么,所以他一言不发。
“还有族谱上的名字。”
大长老再次开口。
“既然定性为妖魔附身,族谱之中,他的名字……”
“划掉吧。”
侍从捧来厚重的族谱,然后摊开在石桌上。
族谱的年代久远,纸张质地精良,后面许多页已经有一两百年未曾翻动。
执事指尖顺着一行行名字向下滑动,寻到那一行,然后停住。
蘸着浓墨,一道横线稳稳划过那个名字。
墨色浓稠且漆黑,那一道横线刺目又鲜明。
只是简单的一笔,就让这个在格兰迪斯家族存在了十五年的名字,就此抹去。
大长老合上族谱。
全程只有一人始终沉默。
雷恩哈特。
他又站在加尔文的身后,手一直按着剑柄。
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始终一动不动。
可直到塞拉斯被除名,他忽然松开剑柄上前半步。
这个举动瞬间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大长老眉头微皱:“雷恩哈特!?”
少年站在殿中,看向石桌上合拢的族谱,再望向石凳上的父亲,以及那柄不曾出鞘的剑。
他张口。
“我……”
一个字悬在半空,加尔文侧过头看向他。
三位长老也静待着他的发言。
可雷恩哈特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后退半步重新将手放回剑柄,然后垂下眼帘。
“没有……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相反如果说出来还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危险。
会谈结束,长老们依次走出石殿。
雷恩哈特走在最后,走到殿门口他回望父亲。
石凳上的奥古斯特依旧独坐,七盏油灯已经熄灭了六盏。
现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只剩他一人和这本厚重的族谱。
少年在门口静静伫立片刻,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雷恩哈特一步一步,缓缓向下。
道路两侧的积着薄霜,日光落上去一片雪白。
他的脚步缓慢,剑鞘不时轻磕腿侧,发出细碎单调的声响。
走到大道的尽头,本该转弯返回自己院落。
但他没有。
他转向另一侧,朝着最外围,紧贴北墙的窄巷走去。
巷子狭窄两侧堆放着柴火、老旧的农具、还有更换下来的旧门板。
再向内拐两个弯就是那座朝北的偏僻偏院。
雷恩哈特站在门口。
脚下昨夜凝结的寒霜尚未消融,风穿过巷道掀起他衣袍的一角。
日头自东升至中天,又缓缓向西倾斜。
他最终还是没有跨过那道院门。
他不知如何面对塞拉斯,因为塞拉斯的大部分痛苦,雷恩哈特都归咎于自己。
还有……他真的还算是自己的弟弟吗?
走出巷子他低头一瞥。
脚下的霜层融化,水顺着石缝缓缓渗进泥土。
方才他站立的位置,两道浅浅脚印正在慢慢消弭再也辨认不出。
当日午后,白刃领的大门张贴出新的告示。
纸上绘画着少年的面容,眉目干净清秀。
下方一行黑字:格兰迪斯家逆子,妖魔附身,现全境通缉。
而偏院之中,塞拉斯坐在井边。
他不知道石殿内那场审判,也不知道族谱上那道漆黑横线。
没有人来告诉他,不过想来他也不会在意。
旁边,菲奥娜静静地站着。
天边的最后一缕阳光,正沿着北墙一点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