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未散。
老卡隆在下头，举着火把翘首以盼。
老杰克在上头，面皮狂跳，喉头发出浑浊杂音，当即就要暴起。
“等等，村长爷爷，先别惊了鱼儿！”
艾莲跨前一步，将老村长掩在自己身后，憋着嗓子朝下方喊黑话。
“海上风雨不长眼，当家的耽搁了些时辰！”
“岛上是哪家的毛贼？大半夜的赶着投海呢？”
？？？
老卡隆听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心头疑虑却又挤出谄媚笑意。
“哦，是这样的海王老爷！
咱们本来想等您的战船一到，配合着夺下这村子。”
“谁都没想到，半路杀出群尖石村的杂碎，想跟您抢这块肥肉。”
“这...混帐...东西...吃里扒外！”
老杰克死攥着尖刀，额头青筋暴突。
“等等，村长别激动，我先把他们骗上来再说。”
艾莲眼珠滴溜溜一转，继续开口。
“当家的有交代，各位都辛苦了，特意在船上备了好酒肥肉犒劳诸位。”
她转头冲着斯顿使了个眼色。
这鮟鱇鱼汉子立刻领悟，抛下一块厚实木板搭在栈桥边。
“主事的先上来碰头认个脸！下头那些闲杂弟兄先在岸边候着。”
艾莲的语调像极了耀武扬威的海盗传话手。
虽说一半以上都听不懂，但老卡隆也没多想。
反倒觉得这才符合海王老爷的做派，全然一副受宠若惊。
“弟兄们在这儿等着，我先去前面探探路，说不定还能得到些赏钱。”
他把鱼叉交给身旁的瘸子，自己踩上跳板，满心欢喜走向甲板。
一步，两步，一步，两步......
刚一冒头，交错火光斜打过来，入眼的不是什么海王老爷。
老杰克面庞紫涨，一群黑魂村的汉子咬牙切齿，仇怒满面。
笑意寸寸瓦解，老卡隆的瞳仁急剧缩小，恐惧犹如海蛇贴着脊骨一路上窜。
这...这...这是谁要害我啊？
他张大嘴巴，干涩喉间发不出半点求救声。
“拿下。”
艾莲双手抱胸，语调轻飘飘。
几名汉子饿狼般生扑上去，三两下将老卡隆捆压在木板上。
老杰克呼吸不定，眼周大片血丝，一步步逼近这曾并肩作战的老伙计。
“卡隆，你这生疮的老狗究竟为......”
“等等！村长爷爷，现在可不是掰扯恩怨的时候。”
艾莲朝船舷下方那片憧憧人影偏了偏头，眼底透着狡慧。
“下头可还有同伙呢，网里的乱头鱼必须一次选干净。”
“行！”
老杰克闭目吞咽口水，惊觉自己险些遭怒火吞没坏了理智。
艾莲重新步至船舷处，冲着下方的人朗声呼唤。
“当家的放话了，今日诸位按功受赏绝不偏袒，兄弟们挨个登船拿金币！”
汉子们听闻真有金龙，各自喜上眉梢，争先恐后踩上木板。
“都规矩些，惹海王老爷不高兴，要你们下海喂龙龟！”
大狗喜气洋洋头一个上船，嘴角憨笑尚未淡去，便遭到麻绳环结套死在脖颈处。
“唔...呃...”
他喉结滚动却被勒绝了呼号的缝隙，转眼便遭两名壮汉拖拽至暗处。
麻杆以及其余人随后就到，瘸子拖拉步伐落在末尾。
前后几轮潮汐拍岸的光景，八名图谋倒戈的村民悉数落网。
他们尽被捆成滚木状，整齐倒在火把环抱的甲板中央。
海风携着黎明前的寒意袭来。
老杰克再也按捺不住愤懑，走到老卡隆面前，手里鱼叉根部敲击甲板发出沉响。
“为什么背叛我？你我风口浪尖搏命十数年的交情，为什么背叛村子？”
“还有你们，我有半点对不住你们的地方吗？”
“你们竟然勾结海盗？究竟图什么？”
面对这痛心疾首的喝问，其余七名涉事青壮皆惭愧低下头颅。
唯有老卡隆费力仰着脖颈，老脸上挂满森然惨笑。
“过命的交情？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交情？”
“你少在那儿装什么好人！”
他双目瞪圆凸出，怒吼出声，震得海风似乎都弱了三分。
“我两个儿子、三个女娃子，都被你丢给那什么鬼海神...”
“不，是海怪！”
“这...不一样啊！”老杰克眼睛大睁，气急解释，“他们...”
“交情呢？这时候没有交情了？”
老卡隆再次声嘶力竭地喉着。
“瞧我这群可怜的弟兄。”
“他们哪个没儿没女，刚成年转头就被你挑去喂了海怪！”
他声泪俱下控诉着，无边恨意侵入每个黑魂村民的骨缝中。
他扭过脖颈，视线停在大狗身上。
“他的儿子多俊啊！”
“连领主府的官管家都看中了他，次月就能去当男佣过上好日子！”
“可你呢？？？”
“你却捏造出海神垂怜的瞎话，连夜绑了那孩子投海。
这深仇大恨，他不报，我替他报！”
“我报不了，我找别人报！”
......
啊？？？
种种血泪控诉，听得艾莲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好家伙，这串通海盗...
串得那叫一个天经地义、有理有据，甚至带着替天行道的意味。
虽说老杰克看起来是个好人，但一个愚昧的好人......是好人吗？
她环臂抱胸，摸索着下巴沉思。
这么多年，海神祭祀这愚昧的规矩，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自己有心阻止，但贸然出手又容易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她只是想过，必要时击杀老杰克以求自保。
但现在来看的话...用不着自己出手了？
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支持海神祭，周围不少汉子已经拳头捏紧，死盯着老村长。
“你...你...”
老杰克双腮紫红，喘着大气，颤抖的手指着卡隆。
“一派胡言，愚蠢的东西！”
“我那是给孩子们指了条光明大道，他们是去服侍海神老爷的！”
“他们能在海神宫殿过上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这话一出，有几个汉子，尤其是斯顿脸色不自觉流出几丝虔诚神采。
“满嘴扯谎的臭狗屎！”
老卡隆不仅毫无动摇，更是凄厉狂笑。
“这话骗骗这群渔民就算了，还想骗我？”
“我年轻时可是给贵族老爷养过马的！”
他说到这儿，不由高傲地抬起头颅，语气鄙夷道。
“我的见识可不是你们这些臭渔民能比的！！”
“神是伪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