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卡隆破音的嘶吼，生生撞进夜风。
可...风好似在这一瞬停了？
黑魂村汉子呆立当场，每个人的面容都被震悚揉碎。
如果说，艾莲先前质疑放血疗法，是未受到教化的愚民，顶多上个火刑架也就完事儿了。
可胆敢质疑神明的真实性？
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足以让任何信徒发起圣战，如果包庇视为同罪！
“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老杰克厉声嘶吼，死攥着鱼叉，手背青筋凸起。
甚至...浓浓杀意从他眼中漏出，似要将这胡言乱语的叛徒当场戳死。
但他硬生将那怒火咽了回去。
理智在提醒这位饱经风霜的掌舵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被仇恨蒙蔽的老狗争论是无意义的。
尖石村那群劫掠者已经被小艾莲的计谋吓跑。
可老卡隆真正串通的那些海盗，还没出现！！！
弄清海盗的动向，提前构筑防御，才是眼下他这个村长该做的。
“哈哈哈哈！怎么样？没话说了吧？”
老卡隆见村长陷入沉默，愈发觉得自己的戳中了对方的软肋，笑得涕泪横流。
“我在贵族庄园待过！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那些老爷根本就不敬神！”
“闭嘴，卡隆。”老杰克呵斥一声。
他没有急着论证神明的真伪，也没有质问海盗的底细。
他知道现在什么都问不出来。
老杰克拄着鱼叉，视线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个村民。
这场背叛撕裂了他数十年的威望，如果人心散了，黑魂村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你们心里怎么想，我大概明白。”
“大家伙儿大可以去相信卡隆说的那些话。”
他抬起鱼叉，指向海神祭台的方向。
“但我只问你们一句话。”
“历次海神祭之后，咱们村子迎来的大丰收，难道是假的吗？”
“‘风暴月’‘锈潮月’来的时候！让大伙儿熬过‘长夜月’的渔获，难道是假的吗？”
这连续的诘问，犹如铁锤砸在村民们摇摆的心坎上。
汉子们面面相觑，原本被老卡隆挑起的愤懑，在生存的铁证面前开始分化。
是啊，没有那些渔获，村子里饿死的人只会比献祭的更多。
在这个人命不如魔鱼的世道，活下去就是道理。
“那是我儿子的命换来的......”
老卡隆悲戚呜咽。
“你以为那是什么海神赐福？”
“那不过是你不知道用什么阴法子，跟海怪做的血肉买卖！”
他如同濒死的鱼在地上挣扎弹动。
“你有很多事瞒着大伙儿！”
“对！！！”
“我确实瞒了你们很多事。”
老杰克竟然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眼底闪过倦意与释然。
“老伙计，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争这些是非对错。”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老杰克语气重若千钧。
“你的儿子和女儿，其实，都没死！！！”
这句话的震撼效果，不亚于点燃大海。
不仅老卡隆僵硬得宛如冻肉，周围汉子们更是呆傻当场。
没死？
他们被装在笼子里，推下海...竟然没死？
难道...真去海神宫殿享福了？
老卡隆脑子里的弦被扯到极致，他嘴唇哆嗦起来。
“你......你又想骗我？”
他想愤怒咆哮，但发出的声音却气若游丝，透着某种奢望。
“难道说，那些人真去服侍海神老爷了？”
有人在人群中喃喃自语。
“对嘞，是这样嘞！”
“村长不也把自己婆娘、儿子什么的都送去服侍海神老爷嘞嘛？”
“对啊！如果真是去送死，谁会把自己亲人也送上祭台？”
......
老杰克看着众人点了点头，带着北凉苍劲的语气问。
“事已至此，我老杰克只问一句。”
“大伙儿，还信不信我？”
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态，彻底击碎了防线。
汉子们纷纷回忆起这位老村长带领他们在狂风恶浪中搏命、在冰雪天地中分食的种种过往。
人群中开始有人点头。
很快，这种认同感开始蔓延，就连满心不忿的多万，也跟着点点头。
局面终于稳住了。
老杰克吐出口浊气，但神情依旧没有放松。
还有一个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艾莲身上。
这位少女，不仅觉醒血脉，更获得了传承记忆，天赋和洞察力更是惊人！
老村长需要知道，这个最有潜力的年轻人，此刻站在哪边。
“小艾莲。”
老杰克眼神慈和，甚至带着几分恳切。
“你相不相信爷爷？”
信！
艾莲回以恳切目光，缓缓点头。
信？
信个腿儿啊！
作为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社会接班人——
她对这套说辞可谓是嗤之以鼻。
什么献祭不献祭的？
把大活人沉到海里，难道还指望长出鳃来不成？
不管老杰克玩的是什么把戏，总之绝对不可能是“去海神宫殿享福”。
😓去海神宫殿996还差不多！
但这番腹诽，她也就在心里爽一爽。
环顾四周，那群渔民眼中正燃着狂热，就连老卡隆眼底也满是渴求真相。
人类在绝境中总是盲目的，他们太需要精神支柱来撑过灾厄了。
自己如果这时候跳出来大唱反调，那可就不是展现聪慧了。
那是低情商作死，妥妥的异类标靶。
于是，艾莲不仅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
甚至还往老杰克身边靠了半步，摆出一副坚定风采。
“哈哈哈，我就知道，小艾莲是个明白人！”
老杰克开怀大笑，那是一种重获核心支持者后的如释重负。
他不再拖泥带水，弯腰提起老卡隆，跟提个大闸蟹似的。
“把剩下的几个人看好，谁也不许靠近大屋半步。”
老杰克冲着斯顿和几名心腹下达了死命令。
接着，他偏过头看向艾莲。
“丫头，你跟我来，有些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艾莲没有任何推脱，迈步跟在老杰克身后。
三人下了船，朝着村长大屋的方向行去。
村落里弥漫着焦糊味与腥气。
木栅栏倒在一旁，残存火星在晨风中明明灭灭。
老卡隆起初还有些抗拒。
但离村长大屋越来越近，他惊惧逐渐被好奇所取代。
村长大屋用巨石与粗木垒砌，墙壁上留着多处用于射击的窄孔。
与其说是住所，倒不如说是个小型堡垒。
老杰克推开包铁木门，带着两人径直走向一个地窖入口。
那是冷窟，也是存放物资的地方。
霜气扑面而来，墙壁上挂着腌制的初阶海狗肉，地上存着谷物与腌鱼。
老杰克将卡隆扔在一袋麦子上，回身合上地窖入口。
光线昏暗，气氛凝重。
他转过身，看向老卡隆，脸上威严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老卡隆，你说得对。”
这句话有些突兀。
就像暗恋十年的女神，忽然发微信说喜欢你。
老卡隆原本还盘算着老村长要用什么神神鬼鬼的借口来继续忽悠他。
这没头没脑的认同，让他本就混乱的脑子直接当机。
连艾莲也不由得眯起双眸，静静等待着下文。
“神，是我伪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