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莲等人顺声望去。
那是个秀丽的半海族女孩,短发淡褐色,脸颊两侧的青红鳞片,惹眼异常。
上半身的短皮甲裹着峰峦,肚脐旁的马甲线棱角分明。
“这...米...”
老卡隆浑身巨震,大张着嘴,目光紧咬那青红鳞片。
“米...米娅?我的女儿?”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那种独属于他这一脉的海族特征,哪怕岁月流转也无法磨灭。
这就是自己的小女儿,米娅!!!
名叫米娅的女孩早已泪眼婆娑,琥珀眼眸一直死盯着老态龙钟的男人。
她当然也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父亲,毕竟离别十多年。
但记忆深处那张中年面庞,与眼前这张皱纹横生的老脸渐渐重合。
“爸爸!”米娅恳切地喊了一声,自远处跑来。
“哎!!!”
老卡隆应了一声,手脚并用游到岸边爬上去,一把揽住扑进怀里的女儿。
父女二人抱在一起,海水夹着泪水落下。
呜咽痛哭声此起彼伏。
“我的米娅,我的小海星,你长大了,你比你母亲当年还要漂亮。”
“这些年...这些年你还好吗?”
他拉开距离,胡乱抹着自己的眼泪,试图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尽数看清。
其他地下村民见状,眼中敌意也跟着消融,甚至不少人别过头去抹眼泪。
也不知这种重逢,何时能轮到自己,但他们又不希望那天到来。
黑魂村的规矩,老人行将朽木时,会被送下来和曾经的亲人团聚。
老卡隆应该时日无多了。
老杰克刚带着艾莲爬上岸,他就走上前拍了拍老卡隆的肩膀。
“好了,老卡隆,日子长着呢,先缓缓。”
???
他没理会周围人的奇怪表情,又顺手将艾莲引到身前,看向抹泪的米娅和。
“这是小艾莲!其余的稍后再说。”
“米娅丫头,这段时间‘鳞渊村’的情况怎么样?”
听到村长的问话,米娅收回打量艾莲的目光,面颊浮现一丝腼腆红晕。
“一切都好,只是最近地下暗流有变,渔获比以前少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抹擦泪痕,脸上绽开笑容。
“不过算不上什么大事,反正咱们不用给老爷交税,哪怕渔获减半,大家的日子也过得很滋润。”
不用交税。
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却在艾莲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环顾这片名为【鳞渊村】的地下聚落。
巨藤在穹顶交织成栈道。
洞顶嵌着成千的发光晶石,亮度不亚于白昼,甚至带着丝丝暖意。
下方浮屋俨然,人们撑游船在珊瑚礁间穿梭劳作,有说有笑。
脸上更是寻不到半点地面村民那种,朝不保夕的死气。
这里简直是一片避世桃源。
这...这也太勇了吧?
艾莲咽了口唾沫,眼角微微抽搐。
在这个封建的中世纪,领主贵族比巨龙还要贪婪。
老村长居然敢在领主的眼皮子底下,藏了整整一村人?
目测过去都快近百了,这是典型的黑户瞒报,偷税漏税啊!
这要是被发现,所有人都得被抓上火刑架烤成鱼干!
自己现在完全是被老村长拉上了贼船啊!
不过,凡事皆有两面。
艾莲又眯起眼,四下打量起来。
在贵族分封体系里,一个正儿八经受封的【开拓】骑士,顶多也就拥有一座庄园或是几十户人的穷村落。
如果领地能大到一个小镇的规模,那也够得上实权男爵的门槛了。
现在的老杰克,名义上不过是个村长,实际上却是逍遥法外土的皇帝。
如果自己真的接手了这个村......
岂不是等于白捡了一个不交税的领地?
这么一盘算,油水厚得惊人。
艾莲身后的鲨鱼尾巴不由自主地轻快摇曳起来。
忽的,就在她盘算着未来大计的时候。
前方珊瑚礁上,老卡隆忽然重重跪在礁石上。
“我对不起你们!我连海沟里专门吃腐肉的盲鳗都不如啊!”
他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头发,像个精神崩溃的疯子般仰天嚎哭。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把米娅和周围的村民吓了一跳。
“爸爸,您怎么了?”米娅惊慌失措地去拉扯父亲的手臂。
老卡隆充耳不闻,红着眼看向老杰克,嘴唇剧烈哆嗦着。
“我...”
“村长,我他妈不是人,我...”
“住口!!!”
他话还没吐干净,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看得出,老卡隆是准备将自己串通海盗的事儿当众倒出来。
“把嘴给我闭严实了,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糟!!!”
老杰克俯下身,顺势将老卡隆从地上半搀起来,脸庞贴近他的耳廓,快速低语。
“你也不想自己的尊严,在儿女面前丢尽吧?”
“这...可...”
低沉警告让老卡隆浑身触僵住,满腹陈词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老脸涨紫。
他看着米娅那担忧的脸庞,无尽愧疚如潮水将他淹没,只能低头含糊说着。
“可我对不起村子,更对不起你啊。”
老杰克适时拍了拍他的后背,冲着周遭疑惑的村民挥了挥手,换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做派。
“外头出了点毛贼闹事的小状况,问题不大。”
他几句轻描淡写便稳住了人心,随后看向米娅。
“今天带这老东西下来是有正事,小杰克人去哪了?”
小杰克就是村长的儿子,他被留在这儿作为副村长统管全局。
米娅指了指洞窟深处的一片岩柱林。
“杰克大哥带着几个人去后面了,好像正在准备海神祭的渔获。”
“去叫上他,就说有急事儿,我们在议事厅等他。”
老杰克眉头拧紧,转头看了一眼老卡隆和艾莲,示意跟上。
面对即将来袭的海盗,必须尽快做好准备。
老卡隆如同丢了魂的木偶走在中间。
老杰克越是宽容大度、越是把烂事扛在自己肩上,他心里的自责就越像钝刀割肉。
艾莲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坠在最后。
她看着前方两个风烛残年的老头背影,暗自摇了摇头。
人心里的烂账是最难算的。
若是能解开自然万事大吉,若是解不开......
唉......
艾莲叹了口气。
这种感情债,最忌讳外人瞎掺和,自己还是想想怎么提升实力吧。
在这危机四伏的北海,什么兄弟手足、什么忠诚背叛、什么地盘领地......
到头来全都得靠拳头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