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王尧把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个小圈画在石壁窝子旁边，圈里头拿炭画了个钥匙，钥匙旁边刻了个字——“窝”。
“窝？”镜子小姐歪了歪头，“石头窝子？”
“石头窝子！”王尧一拍大腿站起来，“刚才那个石头窝子，石壁缝往外渗水的那个。哑巴把铜钥匙藏在石头窝子里头了。”
几个人连跑带滑从石壁顶上下来，黄狗跑在最前头，跑到石头窝子跟前蹲下来拿爪子刨坑。老头跑过去一看，狗刨的坑里露出来一截铁片，拿手一抽，是把铜钥匙，比铁钥匙短一截，三个齿，齿口上拿刀锉过，锉得光溜。
“铜钥匙，跟铜锁配的。”老头把钥匙举起来。
镜子小姐从老头手里接过来，跟兜里的铁钥匙并排放在手心：“一把铁的开缝口，一把铜的开匣子。哑巴把一把藏在缝道底下，一把藏在石头窝子里，把铜锁搁在匣子旁边，把铁锁搁在缝口底下。锁跟钥匙分开放，两处都留了字。”
王尧把匣子搁在石头上，拿铜钥匙捅进铜锁孔里，转了半圈，锁扣弹开，掀开匣盖。匣子里头放着几样东西——一张叠好的兽皮、一截削尖的骨头、一块磨得光溜的石头片，还有一截炭。
兽皮展开，上面拿炭画着从石壁顶往西的路线——坡地走到头是林子，穿过林子是片开阔地，开阔地中间拿炭圈了个圈，圈里头画了个三角，三角旁边写了四个字：“到头，回家”。
“到家了。”镜子小姐把兽皮举起来。
王尧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哑巴到这儿就真到头了。他画了三角，意思是这儿能出去。出去之后往哪儿走他没画，因为出去了就不用画了。”
老头把骨头拿起来看了看：“这根骨头是磨尖的，跟老太婆磨的那根一个路数。哑巴磨了骨头没带走，搁在匣子里头留给后头的人。”
石木把石头片翻过来看了看，片底下拿炭画了个箭头，箭头朝上：“石头片当盖子使的，底下画了箭头，意思是‘往上走’。”
“往上。”王尧把兽皮图卷起来塞进兜里，往西边看了一眼，“从石壁顶往西，穿过林子，到头就是出口。哑巴把路都画好了，东西都备好了，人走了。”
镜子小姐把铜钥匙和铁钥匙串在草绳上，挂脖子上塞进领口里，拍了拍领口：“那咱们也走。”
几个人把匣子里的东西收好，沿着石壁顶往西走。草越来越矮，坡地走到头果然是一片林子，树不高，树冠圆乎乎的，跟之前穿过的那片林子一个样。黄狗在前头开路，跑一段回头等一等，尾巴甩得挺欢。
穿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地，草长得齐膝高，风一吹整片草往西倒，草底下能看见一条踩实的土路，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远处灰蒙蒙的，看不着边，但路是实实在在的，有人常走。
老头站在林子边上往远处看了看，忽然说了句：“这条路，我放羊的时候走过。”
几个人齐齐扭头看他。
“去年秋天，羊跑丢了，我顺着这条路往西走了大半天，走到一片石头滩，石头滩那头是片草坡，草坡后头是崖，崖太高，爬不上去，我就回来了。”老头拿羊鞭往西指了指，“从这儿往西，走到头就是那片石头滩，石头滩后头是崖。哑巴画了三角，三角就是崖。”
“崖后头呢？”
“我没上去过。”老头把羊鞭往地上一戳，“崖太陡，我爬了一半滑下来了，羊也爬不上去。但崖顶上有风灌下来，风里头有味儿。”
“什么味儿？”
“草味儿，湿泥味儿，还有一股子水汽。”老头想了想，“跟咱们从缝道钻出来那会儿闻到的味儿一个样。”
王尧站在草地里往西看，土路弯弯绕绕通到远方，尽头灰蒙蒙的看不真切，但路上有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草叶子往东倒。他把领口紧了紧，拿手往西一指：“走，走到崖底下再说。”
土路踩得结实，走起来不费劲，草被踩平了贴在路面上，两边草叶子往路中间扑，裤腿蹭过去沙沙响。黄狗跑在最前头，鼻子贴着地，跑一段停下闻一闻，尾巴甩两下再接着跑。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草渐渐矮下去，脚下的土路变成碎石路，碎石从大到小，从圆到尖，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石头缝里长着干苔藓，灰绿灰绿的，一碰就碎。
“石头滩到了。”老头拿羊鞭往前面指了指。
果然，前面一片灰白色的石头滩，大大小小的石头铺开去，望不到头，石头面上磨得光溜，踩上去滑得很。石头缝里稀稀拉拉长着几根草，草叶子发黄，被风吹得贴在地上。
镜子小姐踩上一块石头试了试，石头晃了一下，她赶紧把脚收回来：“石头是活的，踩上去滑。”
“踩大块的，小块的不牢靠。”王尧蹲下来拿手按了按几块石头，挑了一块脸盆大的踩上去，石头纹丝不动。石木也挑了一块踩上去，回头冲老头喊：“你走中间，我们在两边扶着。”
老头摆摆手：“不用扶，我走石头滩走了不知道多少回了。羊都能走，我走不了？”
嘴上这么说，脚底下还是老实，专挑大石头踩，踩稳了才挪下一步。黄狗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爪子踩在石头上嗒嗒响，跑一段停下来回头等。
三个人加一条狗在石头滩上走了小半个时辰，石头越来越密，缝越来越窄，最后石头跟石头之间几乎挨着了，踩上去跟走在整块石头上一样。镜子小姐走在前头，忽然停下来蹲下去拿手摸了摸石头面：“这块石头上有印子。”
王尧凑过去看，石头面上拿刀尖刻着个记号，一道竖一道横，跟之前路上捡着的石头上的记号一个样。记号旁边还有一道箭头，指着西边。
“哑巴又留记号了。”王尧站起来往西边看了一眼，“石头滩走到头，崖就在前头。”
又走了一截，石头滩到头了，前面是一面石壁，灰白色的，笔直往上，看不到顶。石壁根底下堆着碎石头，石头堆上搁着几根干木头，木头一头削尖了，另一头拿石头压着。
“哑巴把木头削尖了塞在石壁缝里当楔子使的。”石木蹲下来把干木头抽出来看了看，削尖的那头塞进石壁上的缝里，拿石头一砸就嵌进去了，“他在这儿搭了个梯子，拿木头楔子往上爬。”
老头仰头看了看石壁：“我去年爬到一半滑下来了，就是没找着楔子。哑巴把楔子藏石头堆里了，不仔细翻根本找不着。”
石木把石头堆里的楔子都翻出来，一共七根，长短差不多，削得一头尖一头粗。他拿楔子往石壁缝里塞，塞进去了拿石头砸两下，楔子嵌得结结实实，拿脚踩上去试了试，不晃。
“一根楔子能踩一脚，七根楔子往上爬两丈多。”石木踩着一根楔子往上探了探身子，够着了上头另一道缝，把第二根楔子塞进去，“够不着顶，顶还高。”
王尧仰着头往上看，石壁往上收，收到一人多高的地方，石壁上有一道横着的大缝，缝口宽，能塞进去一个人。缝口边上的石壁磨得光溜，明显是常有人扒着缝口往上蹭。
“哑巴爬到这道缝里去了。”王尧把火折子举高照了照，“缝口上头还有字。”
老头从底下捡了根楔子递上去，石木踩着楔子扒住缝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里头是个横洞，能钻进去人。洞壁上刻着字——‘到头了’。”
“又是‘到头了’。”镜子小姐在底下跺了跺脚，“哑巴怎么到哪儿都是‘到头了’。”
“这回可能真到头了。”王尧把火折子递给石木，“你往里钻一截看看，洞有多深。”
石木把火折子叼在嘴里，两手扒着缝口，肩膀一缩钻了进去。钻进去之后拿火折子照着洞壁往里走，走了十来步，洞到头了，尽头石壁上拿刀尖刻着一行字，比之前那些都大——“往上三丈，有口子”。
石木退出来，把火折子还给王尧：“洞里头刻着往上三丈有口子。洞壁上拿刀尖凿了蹬脚的坑，哑巴往上爬过。”
“爬到口子那儿了没有？”
“不知道，看坑凿到哪儿就知道了。”石木又把头探进去拿火折子照着洞壁上看，洞壁往上收，石壁上凿着一溜脚坑，坑不大，刚好能塞进去半只脚，凿到洞顶就没了。洞顶上头是个圆口子，拿火折子往口子里照，能看到天光透进来，灰蒙蒙的，跟外头的天一个色。
“口子通外头。”石木从洞里退出来，“哑巴凿到顶了，顶上是个圆窟窿，能看见天。”
“那你爬上去看看。”
石木把腰带紧了紧，把刀别好，钻回洞里踩着脚坑往上爬。爬到一半停了一下，拿手扒着洞顶圆窟窿的边缘探头往外看，看了好几息，缩回脑袋往下喊：“外头是坡，草长到腰深，再往西看不着边，雾蒙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