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顿了顿，又往前爬了一段。
如意棒里的声音一层层变薄，像有人把音量旋钮一点点拧到了底。
手之幽灵的动静消失了，地面深处那种若有若无的嗡鸣也没了。
耳中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时气流擦过鼻腔的细微声响。
他沉默了下，摘下眼罩，睁开眼。
黑暗。
纯粹的、彻底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的黑暗。
他闭上眼和睁开眼，效果完全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体育馆外围区域有微光，中部区域还有零星的光点可以辨认方向，可到了这里——
什么都没有。
连那种“坟地鬼火”般悬着的微弱光点都消失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手之幽灵也没了。
往常那种窸窸窣窣的蠕动声，手掌抓挠空气的刮擦声，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的挤压声，此刻全部都消失了。
他俯下身，贴着地面又听了一会儿。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那种如同指甲刮擦的微弱声响都没了。
王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听了好几分钟。
他的心跳开始变得清晰，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胀。
他慢慢撑起身子，坐在地上。
“这不对。”
王尧低声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突兀，像石子投进深井，却连回响都没有。
王尧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摸向胸口的符箓。
还在。
他又把手伸向裤兜。
符箓也在。
王尧咽了口唾沫，攥紧符箓，慢慢撑起身体，由坐改为跪，再由跪改为蹲，然后一点点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软。
从趴着到站着，他在黑暗中稳定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靠着记忆判断方向，小心翼翼抬起脚，惦着脚尖，往前探一步。
地面平整，没有障碍。
他又迈了一步。
还是没有。
他接连走了十几步，什么也没碰到。
没有墙，没有台阶，没有任何凸起。
好像这黑暗本身没有边界，他在一个无限延伸的平面上行走。
王尧在黑暗中继续小心翼翼地走着。
不时停下来，调整呼吸。
走了大概几十步，也可能上百步。
他停了。
前面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怎么察觉的。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也没有触感，脑子里忽然多出一个认知，像有人直接把答案塞了进来，告诉他，正前方，有一面镜子。
王尧犹豫了一瞬，循着感觉往前走。
果然。
黑暗中，那面镜子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视野里。
圆形，比落地镜小一圈，镜框窄而细，泛着极淡的冷光。
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自己的手，脚下的地面，镜框以外的空间——全是黑的。
只有镜子和镜中的画面，清晰得异常。
“……这不对吧。”
王尧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能看见镜面里的画面。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戴着兜帽，全身藏在深色连帽外套里，兜帽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
那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黑色封皮。
王尧盯着那件东西，瞳孔骤缩。
黑色笔记本。
和他意识深处那本，一模一样。
“……”
镜中人慢慢抬起头。
兜帽下露出的脸，赫然是王尧的脸。
干干净净，肤色正常，眼神平静，又自带莫名的威严。
王尧张了张嘴。
“你……”
镜中人歪了歪头，嘴角上扬，露出莫名的笑意。
他似乎没有交流的意思，把黑色笔记本环抱在胸前，抬起另一只手，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一拳挥出。
镜面碎裂。
从中心向外，裂纹疯狂扩散，无数碎片朝四面八方迸射。
王尧下意识抬手挡住脸，碎片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去，冰凉的触感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了一下。
他放下手。
镜中人消失了。
镜子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金属框，立在黑暗中。
地面铺满了碎镜片，一块一块，大小不一，泛着微弱的光。
王尧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空镜框看了好几秒。
“……搞什么啊。”
虽然没有明白镜中人的意思，但似乎他没有恶意。
而且……
王尧低下头，看着散落一地的镜面，心头一动。
这些镜子碎片，似乎都可以用做素材。
他蹲下身，开始捡镜子碎片。
其中一块碎片底下压着一张黄纸。
他抽出来，借着碎片残留的微光看了一眼。
是一张驱魔符箓，折得整整齐齐。
王尧翻到背面。
上面有字，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两个字。
“收好。”
他认得那个笔迹。
自己的。
王尧攥着符箓，蹲在原地，很长时间没有动。
然后他把符箓塞进口袋，继续捡碎片。
一块，两块，十块，几十块。
他把碎片拢在一起，用夹克下摆兜着，慢慢站起来。
黑暗中的镜子框还在，空空的，像一扇没有门的门。
他绕过镜框，往前走。
什么都没有了。
这片区域是空的。
体育馆深处，除了那面碎裂的镜子和满地的碎片，再无他物。
王尧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声音一层层回来。
先是地面深处的嗡鸣，然后是手之幽灵的蠕动声，然后是入口方向的微光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他兜着碎片，爬出体育馆，穿回镜面。
镜子小姐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叉腰。
“回来了？”
“嗯。”
王尧把夹克下摆摊开，碎片哗啦啦散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镜子小姐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多！？”
“嗯。”
“体育馆深处？”
“嗯。”
“有遇到什么吗？”
王尧把碎片收拢到一起，堆在制作台旁边。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什么，就是一地的镜子碎片。”
镜子小姐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哪副表情。”
“你自己看。”
王尧低头。
看不到自己的脸。
“没什么。”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张驱魔符箓，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镜子小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一张符。”
“哪来的？”
“碎片底下捡的。”
镜子小姐伸出手。
王尧把符箓递过去。
她翻到背面，看到那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
“你的字？”
“我的字。”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
镜子小姐把符箓还给他，双手叉腰，没有再问。
王尧把符箓塞回兜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