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朝二人游来。
王尧退后半步,把镜子小姐挡在身后,右手已经摸上夹克内侧的符箓。
镜子小姐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尖牙磨了磨,倒也没逞强往前冲。
灰褐色的蛇身贴着地砖滑行,鳞片摩擦水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速度不快,但方向笔直,冲着两人之间的空隙钻过来。
王尧捏着符箓的手紧了紧。
(贴哪?头还是身子?贴头会不会激怒它?贴身子万一没效果呢?)
脑子里念头飞转,蛇已经游到三步之内了。
王尧深吸一口气,符箓举起来,对准蛇头——
蛇从他脚边滑了过去。
连停顿都没有,慢悠悠地绕过他的鞋,从他和镜子小姐中间穿了进去,尾巴尖蹭了一下镜子小姐的脚踝。
镜子小姐整个人一激灵,往旁边跳了半步。
“它蹭我!”
“我看见了。”
“你管不管!”
“它好像……没想攻击我们?”
蛇继续往前游,穿过长桌底下,到了对面墙角,一头钻进地砖翘起的缝隙里,尾巴在外面晃了两下,不见了。
王尧和镜子小姐对视一眼。
“……什么情况?”镜子小姐眉头拧起来。
“它好像只是路过。”
“路过?从图书馆一头路过到另一头?”
“从地砖缝里出来,再钻回地砖缝里,这路线确实像路过。”
镜子小姐走到墙角蹲下来,盯着那条翘起的地砖缝看了几秒,伸出手指戳了一下。
“别——”
王尧话没说完,地砖缝里猛地探出一颗蛇头,正对着镜子小姐的指尖,舌头吐了吐。
镜子小姐“嗷”一声缩回手,连退好几步,撞在王尧怀里。
蛇头悬在缝隙外面,歪着脑袋看了两人一会儿。
然后它嘴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颗圆形的、银灰色的小球,像钢珠一样骨碌碌滚到镜子小姐脚边,停住了。
蛇头缩回缝隙,尾巴最后晃了一下,彻底消失。
图书馆重新安静下来。
王尧低头看那颗银灰色小球,又看了看镜子小姐。
“它给你送了个东西。”
“我看见了,我又不瞎。”
“它送东西给你,你俩是不是认识?”
“我怎么知道!”
镜子小姐蹲下去把小球捡起来,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东西,我见过。”
“在哪?”
“杂物间。”
王尧后背微微绷紧。
“杂物间里全是这种金属,废弃的齿轮、钢管、铁皮,但从来没有过这种圆球。”
镜子小姐捏了捏小球,硬度很高,表面光滑得反光,“我觉得这东西是打磨过的。”
“有人打磨了它。”
“嗯。”
“那蛇是把打磨好的成品送出来了?”
“看着像。”
王尧沉默了两秒,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镜子小姐,杂物间里的金属,你说不属于你,来自镜子的背面。”
“对。”
“那这条蛇呢?”
镜子小姐愣住了。
“……你是说,这蛇也是从镜子背面来的?”
“你能感觉到它是不是镜中世界的东西吗?”
镜子小姐闭上眼,掌心托着小圆球,似乎在感知什么。过了几秒,她睁开眼,表情有点复杂。
“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是什么意思?”
“镜中世界里的东西,我多多少少能感觉到一点联系,就像……自己身上的温度。但这条蛇,我完全没感觉,就跟那块地砖一样。”
“地砖是现实世界的东西。”
“对,所以它要么是现实世界来的,要么就是……镜背面的。”
王尧从她手里接过小圆球,举到眼前看了看。
银灰色,表面光滑,直径三厘米左右,沉甸甸的。
(打磨过的,打磨说明有工具,有工具说明有操作者。)
(镜子背面有“人”在活动。)
“镜子小姐。”
“嗯?”
“你以前说,镜子背面没有人讲述,所以不存在。”
“我说过。”
“但如果存在呢?”
镜子小姐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抬起眼,看着王尧。
“如果存在,那镜子背面就是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有它自己的怪谈,有它自己的规则,甚至可能有它自己的‘幽灵’。”
“……你想说什么。”
王尧把小圆球收进夹克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想说,这条蛇可能不只是路过,它在引路。”
“引到哪里?”
“地砖下面。”
镜子小姐低头看了看墙角那条缝隙。
缝隙不宽,但地砖确实翘起来一角,缝隙边缘有反复摩擦的痕迹,光滑得像抛光过。
“你要钻进去?”
“我钻不进去,但我可以拆几块地砖。”
“你疯了。”
“我很清醒。”
镜子小姐站起来,双手叉腰,盯着王尧看了好几秒。
“好,你拆。”
“……你不拦我?”
“拦了有用吗?”
“没有。”
“那不就结了。”
镜子小姐别过脸,马尾甩了一下,“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走前面。”
“不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镜子小姐转回头,纯黑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下面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我是怪异,扛揍,你一个人类下去万一被什么咬了,我连急救都不会。”
王尧张了张嘴。
“而且,”镜子小姐抬起手,指尖戳了戳王尧胸口,“你答应我的,遇到不对劲先叫你名字。反过来也一样,下面不对劲,你先叫我名字,我马上就到。”
(这个距离,这个语气,基本没得商量。)
王尧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你走前面。”
镜子小姐的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压回去,双手抱胸,下巴微扬。
“这还差不多。”
她走到墙角,蹲下来看了看地砖缝隙,回头瞥了王尧一眼。
“你退后两步。”
“好。”
王尧退了两步。
镜子小姐伸出手,掌心贴在地砖表面,手指一收,那块翘起的地砖“咔”一声整块掀了起来。
地砖下面是一层水泥砂浆,砂浆中间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直径比蛇身略粗,洞壁光滑,明显是反复摩擦出来的通道。
镜子小姐探头往洞口里看了一眼。
“有风。”
“风?”
“嗯,从下面吹上来的。”
她抬起脸,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而且……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清,像机油,又有点像旧书。”
王尧皱了皱眉。
(机油和旧书,金属和纸,杂物间和图书馆。)
“我先进去。”
镜子小姐没等王尧回应,整个人化成一道黑影,贴着洞口边缘滑了进去,身形缩得只有巴掌大小。
王尧蹲在洞口旁边,侧耳听下面的动静。
过了七八秒,镜子小姐的声音从洞里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回音。
“下来吧,没危险,就是有点窄。”
王尧松了口气,把地砖搬到旁边,把夹克收紧,顺着洞口往下蹭。
肩膀刚好卡进去,再宽两厘米就下不去了。
往下爬了大概三四米,洞壁突然变宽,他脚下一空,整个人滑进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他稳住身形,掏出符箓点了一下。微弱的灵光从符箓上散开,照亮了周围。
镜子小姐站在他旁边,已经恢复了正常大小,正仰着头四处打量。
“这是什么地方……”
王尧环顾四周。
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空间,大概两个教室的面积。
墙壁和地面都是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光滑得像镜面,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
天花板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金属冷却时留下的痕迹。
空间的角落里堆着东西。
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属片,打磨得光可鉴人。
旁边散落着一些工具,钳子、锤子、锉刀,都是铁质的,但表面没有锈迹,干净得像刚擦过。
工具旁边放着一个半成品的金属球,和蛇送出来那颗一模一样。
“这是……”
王尧走到那摞金属片旁边蹲下来,拿起最上面一片看了看。
金属片很薄,表面有反光,像一面小镜子。
他翻过来看背面。
银灰色涂层,光滑,冰冷,什么都映不出来。
“这是镜子的背面。”
镜子小姐走到他身边,拿过他手里的金属片,翻来覆去看了看。
“不对。”
“什么不对?”
“这些东西,和杂物间里的废弃金属不一样。”
她把金属片举起来,对着符箓的微光看了看边缘,“杂物间的金属是废料,齿轮、钢管、铁皮,乱七八糟的,但这些东西……”
她放下金属片,环顾四周,声音低了下来。
“这些东西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有人在这里工作。”
王尧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工具旁边有一块平整的金属台面,台面上摆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金属片,有的已经打磨完了,有的还是半成品,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意的摆放,不是随手丢的。
更远处,金属台面的边缘,有一个东西吸引了王尧的注意。
他走过去。
那是一个金属相框,巴掌大小,立在台面上,背对着他。
王尧伸手把相框翻过来。
相框里嵌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有点发黄。
照片上是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女人,短发,眉眼温和,穿着很朴素的衣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白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右边是一个男人,年轻,戴着眼镜,站在女人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本书的封面王尧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王子》。
王尧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我妈。”
镜子小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王尧的脸,来回比对了两遍。
“你妈?”
“嗯,年轻的时候。”
“那旁边那个男人呢。”
“不认识。”
王尧摇了摇头,“我家没有这张照片。”
他把相框放回台面,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这张照片为什么在镜子背面?为什么是我妈的照片?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谁?)
镜子小姐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尧。”
“嗯。”
“你刚才说,这些东西是有人打磨的。”
“嗯。”
“那打磨这些东西的人,为什么有你妈的照片。”
王尧深吸一口气,把相框拿起来,塞进夹克里。
“我不知道,但我有个不太好的猜想。”
“什么猜想。”
“我可能不是第一个来到镜中世界的人。”
镜子小姐的尖牙磨了磨,别过脸去,沉默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
“……你是说,在你之前,也有人来过?”
“不止来过。”
王尧指了指地上的工具和打磨好的金属片,“他在这里生活过,可能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镜子小姐慢慢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摞金属片的边缘。
“这些东西,是他在做。”
“对。”
“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有目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头顶的洞口传来极细的风声,在这个封闭的金属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镜子小姐站起来,走到空间的另一侧,蹲下来看了一阵。
“王尧,过来看看这个。”
王尧走过去。
镜子小姐指着金属墙壁的底部。
那里有一排刻痕,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和体育馆墙壁上那些刻痕一样。
人脸、“镜子”二字、三角形、曲线。
但这次下面多了一行字。
歪歪扭扭,笔迹潦草——
“我回不去了,照顾好她。”
王尧的手指停在最后那个“她”字上。
(这个“她”,是谁?)
他转过头,看向镜子小姐。
镜子小姐也正看着他,纯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符箓微弱的光。
“王尧。”
“嗯。”
“你妈照片上那个婴儿,是你吧。”
“应该是我。”
“那这个‘她’……”
镜子小姐抬起手指了指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总不会是我吧。”
两个人对视着,都没说话。
头顶洞口的风声忽然大了。
紧接着,那条灰褐色的蛇从洞口探出半截身子,冲着下面吐了吐舌头。
然后它掉头爬走了。
风里送来一个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别信……”
王尧猛地抬头看向洞口。
“什么声音?”
镜子小姐也仰起头,眉尖拧起来。
“我没听见什么声音。”
“有人在说话。”
镜子小姐的脸色变了。
“王尧,我什么都没听见。”
那条蛇又探回洞口,这次没吐舌头,而是用脑袋朝着某个方向拱了拱,然后飞快缩回去,顺着通道爬远了。
王尧和镜子小姐同时看向蛇拱的方向。
金属墙壁的底部,在那行刻字旁边,有一条极窄的缝隙,蛇就是从那里面爬进来的。
缝隙后面,隐约有光。
王尧盯着那条缝隙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对镜子小姐笑了一下。
“走?”
镜子小姐的尖牙磨了磨,抬起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