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换好衣服，心情愉快地站在镜子小姐前。
因为被囚禁了很长时间，会兴奋也是理所当然的。
“终于到了能出去的时候了，没想到镜子提供的方法竟然是真实的，真是的，早知道就不冒险出去探索了！”
看着像孩子一样欢闹的王尧，镜子小姐也开心地笑着。
“虽然最初看到的时候难以置信，但好在我们还是坚持每天都尝试，现在灵力也顺利恢复了，这下就能送你出去了。”
王尧脸上兴奋的表情一滞，难以置信地看着镜子小姐，“哎……？镜子小姐不一起走吗？”
镜子小姐罕见的没有双手叉腰，而是背在了身后，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我是寄宿在镜子里的幽灵啊，虽然能伸出手，但无法到外面去。”
“怎、怎么会……我不想和镜子小姐分开啊！”
王尧快步走到镜子小姐身前，双手搭在她纤细的肩膀上，一脸激动地说道：“那样的话，索性两个人就留在这个世界……”
镜子小姐遥了摇头。
“那不行，你不是也有注意到吗？”
“你已经在怪异化了，身为人类的你，光是待在这里就有可能消耗生命。”
“你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不过，要时不时来看看我哦？”
她看着王尧的眼睛，纯黑的眸子里，隐隐泛出些许点点星光。
她温柔地笑着，耐心地劝导着。
相比起一贯的蛮不讲理，此刻的她，给王尧的印象，就像是叮嘱孩子远行的母亲。
那声音里满是不舍，但还是强忍着悲怆，不表现出来。
王尧长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镜子小姐，沉默片刻，重重点了点头：“当然啦！！我答应你，每天都会去见镜子小姐的！！”
镜子小姐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和灿烂了。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女人的笑可以这么美。
但他宁愿没有看见这个笑容。
镜子小姐摆了摆手，“……谢谢，那么，我要开始修复镜子打开出口了，很危险，你就在那里乖乖待着别动。”
镜子小姐朝着镜子伸出双手，集中精神。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渐渐地，光的反射变强了，最终，镜面放出了强烈的光芒。
眼前一片纯白。
在视野逐渐染白的过程中，镜子小姐进一步提升了灵力。
只要继续这样向镜子注入力量，通往外界的出口就会打开吧。
但是，往昔的记忆突然在镜子小姐的脑海中复苏。
她的诞生，她的孤独……
她不由想到。
（如果这家伙消失了，我又会……）
汗水顺着镜子小姐的脸颊流下，令人厌恶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但即便如此，为了王尧，她依然竭尽全力，就在觉得镜子格外闪亮了一下的瞬间，光芒急速地减弱了。
“成功了……！这样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王尧一边揉着被闪光晃白的眼睛，一边心情雀跃。
当视野恢复时，眼前是修复了的镜子。
王尧本是如此相信的，但期待的光景并未出现。
“没修好……？镜子小姐，这个……”
镜子小姐脸色很难看，低着头，喃喃自语：“失败……了……力量应该已经恢复了，为什么……”
王尧怔了一下，连忙安慰起镜子小姐：“镜子小姐！？振作一点，镜子小姐！”
镜子小姐颤抖着倒在地上，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大量消耗了灵力也是原因之一，但似乎精神上的打击才是最大的。
王尧慌忙抱起镜子小姐，把她运到了床上。
所幸镜子小姐很快就醒了过来，但她因为没能修好镜子而极度消沉。
“对不起……让你那么期待，结果还是没能送你回去……”
王尧蹲在床的旁边，闻言，伸出手握住了镜子小姐的手：“没关系，别在意，比起那个，你身体真的不要紧吗？”
镜子小姐轻轻点了点头：“嗯，灵力是消耗了，但其他没事。只要补充好，马上就能送你回原来的世界了……”
王尧又不是非回现实世界不可。
“不行！修理下次再说，现在请你好好休息！”
镜子小姐别过头，躲开了王尧的视线，“可、可是……你刚才明明那么高兴能从这里出去……”
王尧拍了拍镜子小姐的手背，“就算好不容易能回去，如果镜子小姐你出事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拜托你不要勉强。”
镜子小姐头更低了些，“……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做。”
王尧脸上浮现出温柔笑容，握住了镜子小姐的手。
镜子小姐无言地回握，爱怜地蹭着他的脸颊。
手的温暖治愈了沉郁的心，但同时她也感到了愧疚。
……
镜子小姐消沉了整整两天。
说是两天，其实镜中世界根本没有日夜之分，王尧只能凭自己睡觉的次数来估算。
这两天里镜子小姐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偶尔翻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露出后背那排没解开的围裙系带。
王尧第一顿端了三明治过去，镜子小姐闷声说“不饿”。
第二顿煮了粥，镜子小姐说“放着吧”。
王尧再去看的时候，粥都在床头放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第三顿王尧学乖了，直接把碗端到她鼻子底下，让热气往她脸上扑。
镜子小姐的鼻子抽了抽，慢慢从被子里拱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角的皮肤绷得比平时紧，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往下溜。
“……你放了多少盐。”
“没放，白粥。”
“那怎么闻着有股咸味。”
“你哭了？”
“你才哭了。”
镜子小姐瞪了王尧一眼，坐起来接过碗，小口小口喝。
喝到一半，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下次放点青菜。”
“好。”
“瘦肉也行。”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会，粥好喝吗。”
镜子小姐的嘴角往上顶了一下，又压回去，低头继续喝粥，耳朵尖从乱发里透出来，粉粉的。
王尧趁镜子小姐喝粥的工夫，伸手把她鸟窝似的头发理顺，手指刚碰到头顶，镜子小姐脑袋一缩，碗差点脱手。
“别碰我头。”
“头发都打结了。”
“那也不准碰。”
她嘴上这么说，人却没躲，老老实实坐着让王尧把她头发一缕一缕捋顺。
王尧从自己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皮筋，给她在脑后松松扎了个马尾。
扎得有点歪，镜子小姐伸手摸了摸，哼了一声。
“丑死了。”
“嗯，我手艺不好。”
“知道自己手艺不好就多练。”
“拿谁的头发练。”
镜子小姐不说话了，把空碗往他手里一塞，重新躺下去。
这次面朝外，眼睛睁着，看着王尧洗碗的背影。
感受着哗啦啦的水声，王尧轻叹口气。
至少肯吃饭了。
洗完碗。
王尧主动提议：“下棋。”
镜子小姐的睫毛动了动：“不下。”
“那你想干嘛。”
“什么都不想干。”
“那我给你讲故事。”
镜子小姐翻了个白眼：“你当我小孩呢。”
“以前我睡不着，我妈就给我讲故事。”
镜子小姐的耳朵动了动，没吭声。
王尧当她默许，坐在床边，想了想。
“讲个什么好呢……从前有个不会讲故事的人，非要给一个不想听故事的人讲故事……”
枕头飞过来砸在他脸上。
“你是不是找打。”
“你精神好多了。”
“我这是被你气的。”
王尧把枕头捡起来放回床上，趁势凑近：“气饱了没有，没饱我再气一气。”
镜子小姐伸手掐他胳膊，掐了一下没掐动，又掐了一下，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烦。”
“嗯，我烦。”
“你都不反驳一下。”
“反驳了你会更生气。”
镜子小姐的肩膀抖了两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笑。
王尧等了一会儿，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钻出来。
“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后面呢。”
“你刚才不是不想听吗。”
“你讲都讲了，讲一半算什么。”
“那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随便，别是那种‘从前有座山’的就行。”
王尧想了想，把声音放低了点，放慢了语速：“从前有个人，在一个没有太阳的地方，遇见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
镜子小姐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姑娘脾气大，嘴也毒，动不动就掐人。”
“你这是在讲故事还是在骂我。”
“在讲故事，还听不听了。”
“……你继续。”
“那个人一开始只想回家，后来发现回不去了，就想着，那至少把日子过好吧。”
“他开始做饭、收拾屋子、找人下棋，把那个冷冰冰的地方一点一点弄出点热乎气来。那姑娘嘴上嫌弃，其实每回都陪着他。”
镜子小姐不说话了，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啊，那个人有天突然发现，他已经不太想回家了。”
镜子小姐安静了很久，久到王尧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故事讲得真烂。”
“嗯，我本来就不会讲。”
“那你还讲。”
“因为你想听。”
镜子小姐的肩膀又缩了一下，整个人往被子里拱了拱，只露出头顶那个歪歪扭扭的马尾。
“明天，你做饭。”
“好。”
“不许只做三明治。”
“好。”
“要三个菜。”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会，马尾歪了。”
镜子小姐猛地抬手摸头，发现马尾确实歪了，鼓着腮帮子坐起来，伸手就要解皮筋。
“别解，歪着也挺好看的。”
“你什么审美。”
“你管我什么审美。”
镜子小姐的手停在半空，看看王尧，又看看他认真得过分的脸，最后把手放下来。
马尾歪就歪着，重新躺回去，这次面朝王尧。
“王尧。”
“嗯。”
“你今天别出去了。”
“我也没打算出去。”
“我说的是，别下床。”
王尧脱了外套，在她旁边躺下来。
镜子小姐往他这边蹭了蹭，额头抵上他肩膀，手抓着他衣服下摆，攥得紧紧的。
“明天要三个菜。”
“好。”
“要两个荤的。”
“好。”
“青菜也要。”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马尾不许拆。”
王尧低头看她，镜子小姐已经把眼睛闭上了，睫毛在微微地抖。
“嗯，不拆。”
她的呼吸慢慢变长，手却一直没松开。
第二天王尧做了红烧肉、炒鸡蛋、蒜蓉青菜，还有一个紫菜汤。
镜子小姐坐在桌前，头发还是那个歪马尾，咬了一口红烧肉，嚼了半天。
“怎么样。”
“五分。”
“昨天三明治还七分呢。”
“那是饿的。”
“现在呢。”
“现在……”
镜子小姐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又夹了一块肉，“现在也是饿的。”
王尧看她把一盘红烧肉吃了大半，嘴角翘着，没拆穿。
吃完之后镜子小姐主动收了碗，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副五子棋。
“下棋。”
“你昨天不是不想下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棋盘摆好，镜子小姐执黑先走，落子还是那么凶。
王尧慢悠悠地挡，挡到一半，镜子小姐突然开口。
“你讲故事的水平真的很烂。”
“嗯，我知道。”
“但比没有强。”
王尧抬头看她，镜子小姐正盯着棋盘，嘴角那个弧度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以后还听吗。”
“……看你表现。”
她啪地落子，五子连珠。
“你输了。”
“嗯，我输了。”
“明天还下。”
“好。”
镜子小姐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盒里，捡到一半，忽然抬头。
“王尧。”
“嗯。”
“那个故事里的人，最后是不是没回家。”
王尧想了想。
“回去了。”
镜子小姐的手停了一下。
“那姑娘呢。”
“姑娘跟他一起回去了。”
“骗人，姑娘不是出不去吗。”
“故事里嘛，什么都有可能。”
镜子小姐低头继续捡棋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这个故事，编得还行。”
王尧笑了一声，被她瞪了一眼，又补了一句：“就是还行？”
“再问就变成烂了。”
“那我不问了。”
棋子收完，镜子小姐站起来把棋盒放回制作台，回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回床上，而是绕到王尧身后，下巴搁在他头顶。
“明天做什么菜。”
“你想吃什么。”
“你猜。”
“红烧鱼？”
“太腥。”
“糖醋排骨？”
“太甜。”
“那你想吃什么。”
“你猜。”
王尧仰头看她，下巴差点撞上她的鼻子。
镜子小姐往后缩了一下，纯黑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嘴角这次没压住，翘得明明白白。
“猜对了有奖励。”
“什么奖励。”
“你猜。”
王尧伸手把她从身后拉到前面来，镜子小姐“哎”了一声，人已经落在他怀里了。
“不猜了，猜不出来。”
“那你笨。”
“嗯，我笨。”
“笨死了。”
“嗯。”
镜子小姐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把脸贴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明天做咖喱饭吧。”
“好。”
“要辣的。”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
王尧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镜子小姐不说话了，耳朵红透了，把脸整个埋进他胸口，手指揪着他衣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烦死了。”
“嗯。”
“最烦你了。”
“嗯。”
“……明天咖喱里要放胡萝卜。”
“好。”
镜子小姐在他怀里偷偷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把笑藏起来，只露出一个歪歪的马尾在外面轻轻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