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林砚蹲在菜地里拔草，屁股后面跟着一串人。
准确地说，一串半人半物。裂小片蹲在他左边，帮忙拔草。拔一把，举起来问：“师尊，这个是吗？”林砚点头，它就扔进筐里。拔错了，林砚摇头，它就塞回土里，还拍两下，跟土说对不起。裂大个站在右边，扛着锄头，负责松土。它松得很卖力，但不会拐弯，一条直线锄到底，把林砚刚栽的葱全铲了。林砚看了它一眼。裂大个把锄头放下，小声说：“我赔。我帮师尊种回去。”
裴照在柴房门口打铁。叮当叮当，节奏很稳。他身体养了三个月，脸上有了点肉，走路不喘了。每天打两把锄头，三把镰刀，拿到山下卖。卖了的钱交给裴小照管账。裴小照记账记得好，就是太细。一分一厘都写清楚。连裴照买了一块麦芽糖分给裂小片吃了半块，都记着。
裴小照蹲在石桌旁边，翻账本。翻了一会儿，抬头：“师父，这个月买草纸花了三十文。比上个月多十文。因为裂小片练字练得多。它把纸都写满了。我拦不住。”
裂小片从菜地里抬起头：“我在练字！师尊说我字写得像鬼画符！”
“你写的确实是鬼画符。”裴小照翻了一页，“上个月写了三百张。有一半不能用。墨太浓了，洇过去了。”
“那是因为我蘸墨蘸多了。我手劲大。”
“那你少蘸点。”
“我少了。我蘸一下就写。写完了再蘸。但有时候忘了，笔头戳进墨盘里，拔出来就带了一大坨。”
林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走到石桌旁边，看了一眼账本。密密麻麻的。裴小照的字很工整。比裴照的工整。比裴小照自己以前写的也工整。练了三个月，不歪了。寸字底不偏了。
“行了。账不用天天算。歇一天。”
“不累。算账比劈柴轻松。”裴小照合上账本，“师父，这个月咱们赚了二百四十文。卖了六把锄头，四把镰刀。裴照打的。还有裂大个帮人修了三把犁。修得还行。人家给了钱。”
“修得还行？”裂大个把锄头放下，走过来，“我修得很好。那个人说比原来好用。”
“他说的是‘勉强能用’。”
“那也是夸我。”
林砚笑了。他走到灶台旁边，倒了碗茶。茶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然后他听到院门外面有动静。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他端着茶碗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
苏清鸢带着二十个人从山道上来了。她走在最前面，轻甲上沾了灰，但精神很好。身后的人扛着粮袋，提着酒坛子，背着铁器。她走到院门口，站定。
“师父。北境那边彻底平了。赫连铁壁把残部收编了。魔族退到裂谷北边，没再过来。他让我带话，说欠您的人情还了一半。剩下一半先欠着。”
“知道了。”林砚让开路，“进来吃饭。”
苏清鸢带人进了院子。二十个人挤在院子里，满满当当的。星洛从林子那边过来了，赤脚，白裙，手里托着一篮果子。后面跟着精灵族的老贤者，还有三个精灵长老。老贤者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进了院子，看到古古，点头。古古也点头。老贤者说：“你这棵树养得好。”古古说：“林先生养得好。”老贤者笑了。
艾拉从飞艇上爬下来。飞艇修了三个月，引擎换了新的。她站在飞艇下面，手里举着一个瓶子。瓶子里是金色的液体。
“师父！成了！我终于把炼金浓缩汤的配方调成了！这一版能喝！不拉肚子！我试了三十多版，就这一版喝了没事！”
“你喝过了？”
“喝过了。拉了半次。不算拉。”
“半次是什么？”
“就是……肚子疼了一下。没拉出来。算半次。”
林砚接过瓶子。看了一眼。又递回去。“不喝。”
“师父——！”
璃月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坐着一辆很朴素的马车。马车停在半山腰，她自己走上来的。穿着布衣，头发用木簪挽着。身后只跟了一个侍从。她走到院门口，站定。
“师父。朝堂上我收拾干净了。不服的全贬了。服的全留着。现在每天上朝半个时辰，批折子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我画画。画了一幅菜地。画得不好。但能看。”
“画呢？”
“带着呢。”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展开。画的是小院。菜地。石桌。茶壶。古古。飞艇。还有蹲在门槛上吃饭的人。画得确实一般。菜地画得像梯田。古古画得像一棵白菜。但能认出来。
“挂屋里。”林砚接过来，“画得不好。但能看。”
璃月笑了。她走到石桌旁边坐下。裴小照给她倒了碗茶。
晚饭在院子里吃的。石桌坐不下，又搬了两张矮桌拼在一起。二十多个人挤着坐。苏清鸢的人蹲在台阶上吃。精灵长老们坐在古古的根须上。古古伸了十几根须子，每根须子上搁一碗粥。老贤者说“这树真懂事”。古古说“活了八百年，这点事还不会”。
裂大个端着一碗粥，蹲在墙角吃。保长站在它旁边，喊口令：“一口！嚼！咽！一口！嚼！咽！”裂大个跟着口令吃。吃完了，保长喊：“再来一碗！起步——走！”裂大个去灶台盛粥。盛了满满一碗。回来坐下。保长喊：“坐下！吃！”
沈渡端着碗，蹲在棚子门口。周铁坐在他旁边，靠着一根木桩。周铁养了三个月，魂聚了大半。能说话，能走路。就是走路慢，说话也慢。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然后慢慢开口：“沈渡。”
“嗯。”
“铁匠铺……生意怎么样？”
“还行。这个月卖了十把家伙。裴照打的。我卖的。裂大个修的。”
“好。”周铁点头，“好好干。别偷懒。”
“没偷懒。”
裴照坐在柴房门槛上，端着碗。裴小照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挨着。裴照吃完了，把碗放下。掏出镜子。照了一下。镜面亮了。映出来的画面：铁匠铺。炉火烧得旺。周铁在打铁。沈渡在拉风箱。裴照自己在旁边看。裴小照站在门口，往里看。
裴小照凑过来一起看。“这里面有我吗？”
“有。门口那个。”
“我看见了。”裴小照看了一会儿，“我在看。没进去。”
“下次进去。”
“下次。”
林砚坐在石桌边，端着碗。看着一院子人。苏清鸢在跟赫连铁壁的人说话。璃月在跟星洛聊精灵森林的事。艾拉在跟老贤者争论炼金跟自然的区别。裴照在照镜子。裴小照在数碗。裂小片在跟保长学口令。裂大个在按口令吃饭。沈渡在跟周铁说铁匠铺的事。古古伸着根须，给每个人碗里添粥。
他喝了口粥。粥是红薯粥。甜。
“师父。”苏清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北境那边，赫连铁壁想请您去一趟。他说有个事得当面谈。关于魔族退走之后怎么布防。”
“什么时候？”
“不急。下个月都行。”
“行。下个月去一趟。”林砚放下碗，“去了顺便收账。赫连铁壁欠咱们的粮款还没结。”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师父，您以前不管这些的。”
“以前没人记账。现在裴小照记了。”林砚看了一眼裴小照。裴小照正举着账本，跟裂小片说“你吃了半块麦芽糖，欠我半文钱”。裂小片说“我明天劈柴还你”。裴小照说“行。劈三根粗的”。
林砚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菜地旁边。蹲下来。茄子熟了。紫亮亮的，挂满了枝头。他摘了一个。放在手心。又摘了一个。摘了五个。装在竹篮里。拎回石桌旁边，搁在桌上。
“明天炒茄子。谁吃谁摘。”
“我！”艾拉举手。
“你上次炒的茄子糊了。”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是意外。”
院子里吵起来了。艾拉跟苏清鸢抢茄子。裴小照在记谁抢了几个。裂小片帮着裴小照数。裂大个按保长的口令，抢了一个。古古伸根须把茄子抢回来了。老贤者笑呵呵地看着。璃月端着茶，看热闹。星洛伸手从古古根须上把茄子拿回来，放回竹篮里。
林砚端着茶碗，靠在门框上。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小院。照着一院子人。照着一篮子茄子。他喝了口茶。茶是温的。回甘还在。
“师父。”星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森林那边，祖树缓过来了。阵拆了之后，生机慢慢回来了。古古说它以后想回森林住。但暂时不走。它说小院热闹。”
“随它。”
星洛点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师父。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收我们四个。”
林砚看着院子。苏清鸢在追艾拉。艾拉举着茄子跑。裴照在笑。裴小照在记账。裂小片在喊“给我留一个”。裂大个在问保长“我能抢吗”。沈渡在跟周铁说“她们天天这样”。周铁慢慢说“挺好的”。璃月在喝茶。古古伸根须把茄子都收回来了。
“不后悔。”他开口，“就是有点吵。”
星洛笑了。笑得很轻。透明小鸟从她肩上飞下来，落在林砚头顶上。啾了一声。
“它说茄子熟了。问您炒不炒。”
“明天炒。”林砚把小鸟从头顶拿下来，放在手心。“今天睡觉。明天摘茄子。后天去北境收账。大后天回来种白菜。”
“好。”星洛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砚还靠在门框上。端着茶碗。看着院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着。
月亮升到头顶。小院安静下来了。人散了。各回各屋。裴照和裴小照挤柴房。裂小片和裂大个挤棚子。保长睡在棚子外面，说“站岗”。沈渡跟周铁睡杂物间。苏清鸢睡自己屋。艾拉睡飞艇。星洛睡古古旁边。璃月睡林砚屋里，打地铺。
林砚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古古的果子暗了。保长的口令声停了。裂大个打呼噜。裴照偶尔咳一声。裴小照给它拍背。裂小片说梦话，念着“师尊……茄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炒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