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比沈渡想象的还要大。
站在谷口往下看，看不到底。黑黢黢的裂缝像大地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口子。谷壁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火把，火光一路往下延伸，照出盘旋而下的栈道。栈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谷底的营地灯火通明，远远看去像一口锅里烧着暗红色的水。
沈渡趴在谷口边缘，往下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高，是因为他看到了那根石柱。
石柱在营地正中央，很高，比周围的帐篷高出两倍。石柱上绑着一个人。隔着太远看不清脸，但沈渡认出了那个人的身形。宽肩，厚背，左手缺了一截小指。周铁。他铁匠师父。打铁的时候被锤子砸掉的。周铁从来不让人看那截断指，总用布缠着。现在布没了。断指露在外面，被火光照着。
沈渡的喉咙堵住了。他想喊，喊不出来。
林砚按住他的肩。“别出声。”
沈渡把脸埋在手臂里，喘了几口气。再抬头时，眼睛是红的，但没掉泪。他看着谷底。营地很大，帐篷几十顶，魔族士兵在中间走动。那些士兵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傀儡。全是傀儡。
石柱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甲。很高。瘦得像一把刀。脸上没有肉，皮肤贴着骨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是红的。暗红色的光，像烧过的炭。他手里拿着一面镜子。黑色的，圆的，边缘不齐，像是拼起来的。拼缝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裂渊。
他站在石柱前面，举着镜子，对着周铁。镜子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镜面射出来，照在周铁脸上。周铁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很干、很短促的喊。然后他的头垂下去。眼睛睁着。空了。
沈渡的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裂渊收回镜子，低头看了看。然后他转身，面向营地里的魔族士兵。那些傀儡士兵围成一个圈，中间跪着几十个活人。村民。女人。小孩。老人。他们被绑着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有人在哭。有人在小声念着什么。
裂渊抬手。镜子对准了跪在最前面的一个人。一个老头。老头抬起头，看着镜子，眼睛里全是恐惧。他张嘴想说什么。镜子亮了。
老头倒了。眼睛空了。
沈渡的呼吸停了。他看着那个老头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僵硬，像被线扯起来的木偶。站起来之后，老头不动了。眼睛睁着。空的。
裂渊把镜子收进怀里。转身往帐篷走。走了两步，停下。他猛地转头，看向谷口方向。
沈渡的心跳停了。
裂渊站在营地中央，仰着头，红眼睛直直看向谷口。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尖，很干，像铁片刮石头。
“来了就下来。别躲。”
沈渡浑身绷紧。他看向林砚。林砚蹲在谷口边缘，没动。他的表情很平。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按在谷口的石头上。那只手很稳。稳得有点过分。
“林叔。”沈渡压低声音，“他发现了。”
“嗯。”
“怎么办？”
林砚没回答。他站起来。站在谷口边缘，月光照着他。灰布衫，竹篓，旧布鞋。他低头看着谷底的裂渊。
裂渊也看着他。两个人在火光和月光之间对视。谷里的风很冷，卷着火把的烟往上飘。
“林砚。”裂渊开口。声音尖，但很清楚。他叫林砚的名字，像叫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好久不见。”
沈渡愣住。他看着林砚。林砚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按在石头上的那只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石头。
“你认识我。”林砚开口。声音不大，但山谷里清清楚楚。
“认识。”裂渊笑了。笑得很干，嘴角裂开，露出暗色的牙床。“你碎镜子的时候，我在场。裴照死的时候，我在场。你一个人站在废墟上的时候，我也在场。”
沈渡的瞳孔缩了。裴照。那个徒弟。那个用镜子照了林砚三天三夜的徒弟。裂渊在场？什么意思？
林砚看着裂渊。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你是那面镜子的碎片。”
裂渊的红眼睛亮了一下。像火被风吹旺了。“裴照用镜子照你，镜子碎了。碎成七片。我是最大的一片。裴照死之前，把我和其他碎片分开。他想保住镜子，但他死了。我带着其他碎片，掉进了地底。”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恨。很深的恨。
“地底很黑。我在地底待了很久。我吸收了黑暗，长出了身体。我爬出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变了。但你没变。你还在。还在教徒弟。还在教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火光映着他的脸。骨头蒙皮。红眼睛。他盯着林砚。
“裴照瞎了眼。他没照出来。但我看清楚了。你身体里的东西，从来没消失过。你把黑暗藏在最里面，用你的术法压着。你教徒弟，是因为你怕。你怕你压不住的那天，没有人能拦住你。”
沈渡看向林砚。林砚站在谷口，没动。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还是很平。但沈渡看到他的手指在石头上停住了。
“所以你打我的旗号。”林砚开口，“屠村子。抽魂。把人往这里赶。你想让我下来。”
“我想让你动手。”裂渊的红眼睛亮得刺眼，“你动手，你体内压着的东西就会翻。黑暗会从你身体里溢出来。然后所有人都会看到。你教的那些徒弟，那些传说级强者，她们会看到她们的师尊，到底是什么。”
沈渡站起来。他攥紧木棍，站在林砚身边。他看着谷底的裂渊，胸口烧着一团火。这个人在算计林叔。在逼林叔出手。在逼林叔变成他不想变成的东西。
“林叔。”沈渡开口，“别下去。我去。”
林砚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沈渡攥着木棍，指节发白。“他把我村子的人变成了傀儡。他把我铁匠师父变成了傀儡。我不能看着他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林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竹篓里摸出一样东西。很小。是一颗珠子。白色的，半透明，里面有光在流动。
“含着。”林砚把珠子递给他，“这颗珠子能挡一次照魂。只有一次。”
沈渡接过珠子。珠子很凉，贴在掌心，像一块冰。他含进嘴里。凉意从舌头漫到全身。
林砚转身。面对着谷底。他看着裂渊，看着那根石柱，看着石柱上垂着头的周铁。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谷底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下来了。”
他迈步，沿着栈道往下走。走得很慢。灰布衫被风吹起来。竹篓在背上晃。旧布鞋踩在石阶上，没有声音。
沈渡跟在后面。他攥着木棍。嘴里含着珠子。心跳得很快。但他走下栈道时，脚步很稳。
谷底的营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越来越亮。裂渊站在营地中央，红眼睛看着他们下来。他身后，石柱上绑着的周铁，头垂着。眼睛睁着。空的。
沈渡看着周铁的脸。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胡子拉碴。和记忆里一样。只是眼睛空了。沈渡的喉咙动了动。他没有喊。他把珠子压在舌头下面，攥紧木棍，跟着林砚走进营地。
裂渊看着他们走进来。他笑了。干裂的嘴咧开，露出暗色的牙床。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镜子，举起来。镜面暗红色的光流动着，照着林砚的脸。
“照魂镜。”裂渊开口，“裴照用过的。你教他用的。现在我用它照你。你猜，镜子里会映出什么？”
林砚站在营地中央。火把的光照着他。他抬头看着那面镜子。镜面上暗红色的光在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你照不出来。”
裂渊的红眼睛眯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面镜子碎了。你拼起来的，只是碎片。”林砚往前走了一步，“裴照用完整的镜子照了我三天三夜，都没照出黑暗。你用碎片，照得出来吗？”
裂渊的脸抽了一下。他攥紧镜子，镜子上的暗红色光猛地亮了一倍。他举起来，对准林砚。
“那就试试。”
镜子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