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和沈渡沿着河往北走，河面越来越宽，水流越来越急。
两岸的农田变成了荒地，庄稼倒伏，没人收割。村子一个比一个空。
有的村子还有活人，但都躲在山上，看到生人靠近就逃。有的村子只剩傀儡，坐在路中间，眼睛睁着，像一排稻草人。
第三天傍晚，两人在河边生火。沈渡去捡柴，回来时看到林砚面前跪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她的手腕上有勒痕，很深。脸上有泥和血，但眼睛是活的。活的。
她跪在林砚面前，浑身发抖，嘴里在说什么。沈渡走近了才听清。
“镜子……那面镜子……把人吸进去……亮一下，人就没了……亮一下，人就空了……”
林砚蹲在她面前，声音很平：“你从哪里逃出来的？”
“裂谷。”女人的声音在抖，“最北边。那里有一个大裂谷，很深。魔族把人都往那里赶。赶进去，然后那个将军拿出一面镜子。黑的。这么大。”
她比了个手势，两只手合抱那么大。“亮一下，站在前面的人就倒了。再亮一下，又倒一排。倒了的人站起来，眼睛就空了。”
沈渡站在旁边，攥着柴的手在发紧。
“那个将军叫什么？”林砚问。
“裂渊。他们都叫他裂渊将军。”女人咽了口口水，“他穿黑甲，很高。脸上没有肉，像骨头蒙了一层皮。眼睛是红的。他手里那面镜子……那面镜子上面刻着东西。一个圈，圈里一把断剑缠着锁链。”
沈渡猛地看向林砚。那个符号。前朝皇室的灭国标记。
林砚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沈渡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见过。上次林砚听到“封印碎片”四个字时，也是这个动作。很轻，但沈渡记住了。
“镜子现在在哪里？”林砚问。
“在裂渊手里。他从不离身。”女人抓住林砚的袖子，“求您……我男人还在里面。他被吸进去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但他还认得我。我叫他名字，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她的声音哑了。“然后裂渊又亮了一下镜子。他就再也不看我了。”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女人扶起来。“你先往南走。走到有人的地方，找地方躲起来。别往北了。”
女人点头。她站起来，踉跄着往南走了几步，又回头。“您是……”
“一个种菜的。”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后面有人追。
沈渡把柴放下，蹲在火堆旁边。他看着火苗，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话。镜子。亮一下，人就空了。他想起大牛。想起大牛叫出他名字的那一瞬间。那双空眼睛里跳了一下光。然后灭了。
“林叔。”他开口，声音很干，“那个女人说的镜子……您认识？”
林砚坐在火堆对面。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铜扣。很小，很旧，铜面上刻着花纹。他捏在掌心，看着火苗，看了很久。
“认识。”
“是什么？”
林砚没马上回答。他把铜扣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符号。沈渡凑过去看。圆圈，断剑，锁链。和那个女人说的一模一样。和璃月认出来的一模一样。
“这枚铜扣，”林砚开口，声音很平，“是我前世的。我前世死的时候，身上穿着的那件衣服，扣子就是这样的。”
沈渡愣住。
“那面镜子，也是我前世的。”
安静。火堆噼啪响。河水流过石头，哗哗响。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冷意。沈渡看着林砚的脸。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明灭灭。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渡觉得，那平静像是薄冰。冰底下是深水。
“您前世的镜子？”沈渡的声音很轻，“怎么会在那个将军手里？”
林砚把铜扣收回布袋。他看着火苗，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前世教过一批人。最后一个徒弟，叫裴照。天赋最好，心性最纯。我把所有东西都教了他。包括那面镜子。”
他停了一下。
“那面镜子叫‘照魂镜’。能映出人的魂魄。能救人，也能杀人。我教裴照用它去救被黑暗侵蚀的人。把黑暗从魂魄里照出来，烧掉。他学得很好。比我用得好。”
“后来呢？”
“后来黑暗挑拨离间。裴照被人骗了。他以为我要毁灭世界。他拿着那面镜子，站在我对面。”
林砚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沈渡听到他话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他用镜子照我。镜子里映出来的，是我前世做过的事。所有的事。包括那些我不愿意想起的。”
火堆暗了一下。风大了一些。
“他看到那些之后，信了。他以为我是黑暗本身。他用镜子照了我三天三夜。想把黑暗从我体内照出来。但镜子里映出来的，是我亲手毁掉的世界。焦土。废墟。死人。他以为那些是我做的。其实是我没能阻止的。”
林砚伸手拨了一下火堆。火星飞起来，在空中亮了一下，灭了。
“最后他死了。镜子碎了。我活了下来。”
沈渡坐在火堆对面，很久没说话。他想问那面镜子怎么又出现了。想问裴照是谁。想问林砚前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看着林砚的脸，什么都没问。
“林叔。”他开口，声音很轻，“那面镜子，现在在那个裂渊手里。他在用您的镜子，抽人的魂。”
“嗯。”
“您能拿回来吗？”
林砚看着火堆。火苗映着他的眼睛，亮亮的。他开口，声音很稳。
“能。”
“怎么拿？”
“镜子认主。”林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裴照死了之后，镜子碎了。但碎了的镜子，只要魂还在，就能重铸。裂渊手里那面，是用碎镜片拼的。认的不是主人，是黑暗。所以它只能抽魂，不能照魂。”
“那您拿回来之后呢？”
“拿回来，重铸。让它认我。”林砚看着北方的夜空，“然后照回去。”
沈渡攥着木棍，站起来。他看着林砚的背影。月光下，那个背影很瘦。灰布衫，竹篓，旧布鞋。但他现在知道了。
这个背影，前世曾经站在整片大陆的对面。曾经被人用镜子照了三天三夜。曾经一个人活了下来。
“林叔。”
“嗯。”
“那个裂渊……他可能认识您。可能知道您的前世。他用您的镜子，打您的旗号，就是在等您去。”
林砚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我知道。”
“那您还去？”
“去。”林砚转身往北走，“因为那面镜子是我弄碎的。碎的东西，得我自己捡。”
沈渡跟上。两人沿着河继续往北。月光照着河面，碎银子一样。北边的天空里，那道烟又升起来了。比昨天更近。更粗。更黑。
走了很远，沈渡又开口。
“林叔，裴照……他死的时候，跟您说了什么？”
林砚的脚步没停。他走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河水声盖住。
“他说，师父，对不起。我看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