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长了一倍。
沈渡背着周铁,走得很慢。周铁轻得像一捆干柴,骨头硌着沈渡的后背,每一步都提醒他背上这个人还活着,但没全活。
周铁的眼睛一直睁着,偶尔眨一下,但瞳孔是散的。偶尔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砚走在前面。竹篓里装着碎镜片,用旧布包着,走起来有细碎的碰撞声。他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
遇到上坡,他会回头看一眼沈渡,然后放慢脚步。遇到下坡,他会先踩一脚试试石头稳不稳,再示意沈渡跟上。
走到第一个村子时,天已经大亮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旗杆还在。但旗子没了。旗杆下面站着一个人。
轻甲破了,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有渗出来的暗红色。苏清鸢。
她站在村口,腰背挺直。看到林砚,快步迎上来。走了两步,看到沈渡背上的周铁,脚步顿了一下。又看到林砚竹篓里的碎布包,眼神变了。
“师父。”她开口,声音有点哑,“魔族退了。赫连铁壁追到裂谷北边,把残部全剿了。三万铁骑,跑了两万,剩下一万被堵在裂谷口,全降了。”
林砚点头。“你伤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苏清鸢看了沈渡一眼,“他背的是谁?”
“周铁。沈渡的铁匠师父。被抽了魂。”
苏清鸢沉默了一瞬。她看着周铁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师父,清鸢有一件事要报。”
“说。”
“璃月传来消息。她在帝都发现了裂渊的幕后之人。那个人在皇宫里。离她很近。”
林砚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走。“什么时候的消息?”
“昨天夜里。她用暗线传的。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苏清鸢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林砚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璃月的字。很小,很密。只有四个字:师父速来。
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她还说什么?”
“没有。就这四个字。”苏清鸢的声音压低了,“师父,璃月不是会随便传这种信的人。她写‘速来’,说明她遇到了自己处理不了的事。”
林砚没说话。他看向南方。帝都的方向。很远。隔着几座山,几条河。璃月在那里。一个人。在皇宫里。在权力的最中心。在阴谋的最深处。
“赫连铁壁的人呢?”他问。
“在裂谷北边驻防。他说魔族短期内不会再动。他让我带话给师父,说欠师父一个人情。以后有事,一句话。”
“知道了。”林砚转身看沈渡,“你带着周铁,跟苏清鸢走。走慢点。先回小院。古古能帮他养魂。”
沈渡愣了一下:“林叔,您不回去?”
“我去帝都。”
“现在?”
“现在。”
苏清鸢上前一步:“师父,我跟你去。”
“你伤没好。而且北境刚平,赫连铁壁那边需要人盯着。你留下。”
“那让星洛跟您去。”
“星洛在森林。她的哨所还在盯魔族。走不开。”
“艾拉呢?”
“她的飞艇快。但我不能坐飞艇去帝都。太招摇。”林砚从竹篓里摸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嚼。饼很硬。他嚼了很久。“我一个人去。快马加鞭,五天能到。”
苏清鸢的嘴唇抿紧了。她看着林砚,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师父,璃月说的那个人……可能在宫里。可能在她身边。可能在她睡觉的时候都能碰到她。她在宫里一个人扛了那么久,现在传信说速来,说明她扛不住了。”
“我知道。”
“那您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目标小。”林砚看着她,“你去了,女武神进帝都,半个城的人都会盯着你。我去了,没人认识我。一个种菜的,谁会在意?”
苏清鸢没话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解下腰间的短刀,递过来。“师父,带上。”
“不用。”
“带上。”她的声音很硬,不容商量,“您不带,我就跟您去。”
林砚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短刀。很轻。刀鞘是黑铁打的,缠着粗布。他别在腰间。苏清鸢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
沈渡背上的周铁忽然动了一下。很轻的动静。喉咙里发出一个音。沈渡侧耳去听。很涩,很干。
“沈……渡……”
沈渡的眼眶又红了。他咬了咬牙,把周铁往上颠了颠。“周铁师父,我在。我带你回家。”
林砚看着他们。然后他转身。往南。走了几步,又停下。他没回头。
“苏清鸢。”
“弟子在。”
“你回小院之后,跟古古说一声。就说菜地里的水浇多了,别让茄子烂根。”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淡。嘴角弯了一下。
“好。”
林砚走了。灰布衫,竹篓,旧布鞋。腰间多了一把短刀。他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沿着土路往南,绕过村子的废墟,穿过荒地,往帝都的方向去了。
沈渡背着周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师姐。”
“嗯。”
“师父刚才说,璃月师姐在皇宫里发现了内鬼。那个内鬼离她很近。那师父去了,会不会也有危险?”
苏清鸢看着林砚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师父去,不是去打架的。”
“那去干什么?”
“去接人。”苏清鸢转身,往北走,“璃月一个人在宫里扛太久了。师父去接她回家。”
沈渡跟着她走。周铁趴在他背上,呼吸很浅。但比之前稳了一些。沈渡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砚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南方的天空很蓝。云很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璃月师姐一个人在皇宫里,等了很久。等的就是那个穿灰布衫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