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小院的炊烟,今天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才升起来。
往日这个时候,林砚多半已经蹲在菜畦边拔草,竹制茶盘摆在石桌上,粗陶茶壶煨在小火炉上,等着几个徒弟回来蹭茶。
可现在小院里空荡荡的,只有苏清鸢带着沈渡,还有背上奄奄一息的周铁踏过木栅栏门。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
古古听见动静,第一时间从屋内跑出来。那是林砚养在院里、能滋养神魂的灵植化形小妖,身形小小的,一身嫩绿色枝叶,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盯住沈渡背上的人。
“回来啦?林先生呢?”古古绕着沈渡转了半圈,鼻尖轻轻嗅了嗅周铁,小眉头立刻皱起来,“神魂破损得好厉害,再晚几日,魂就要散干净了。”
“师父去帝都了。”苏清鸢卸下肩上残破的战甲,甲片磕碰,落在地面发出哐当轻响,她抬手随意擦了擦脸上的尘土,“璃月在皇宫出事,传信召他过去。吩咐我们先把周铁带回小院,交给你养护神魂。”
古古枝叶微微一颤。
“去帝都?就他一个人?”
“嗯,师父不肯让我同行。说我伤势未愈,北境那边还要提防魔族余孽。”
苏清鸢走到石桌旁坐下,左臂绷带还在渗血,她毫不在意地伸手扯了扯,动作粗粝,“师父叮嘱,菜地的水浇多了,当心茄子烂根。”
这话一出,古古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都要千里奔赴危机四伏的皇宫了,临走挂心的居然是菜园里的茄子。果然是林先生。
“我记下了,等会儿就去菜地把垄沟挖开排水。”古古伸手,一缕淡淡的翠色微光从指尖飘出,缓缓笼罩住沈渡背上的周铁,“快把他扶进里屋软榻,我先稳住他的神魂。能不能救回来,要看他本身的意志。”
沈渡小心翼翼把周铁放到屋内铺着厚蒲团的木榻上,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
他坐在榻边,紧紧攥着周铁冰凉的手,眼底满是疲惫与后怕。方才一路赶路,他不敢有片刻松懈,生怕背上的人一口气断了。
苏清鸢站在门口,望向南方连绵无尽的群山。
帝都远在千里之外,深宫之内暗流涌动,内鬼居然就藏在璃月身边。
师父单人匹马赶过去,没有铠甲护身,没有大军相随,只带了她那一把短刀。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空出来的刀鞘,心底压着一股焦躁。
她不是不信任师父。恰恰相反,她太清楚师父的本事。
可战争与厮杀她见得多了,深宫的阴谋从来不比战场刀枪简单。暗处的算计,往往杀人于无形。
“苏师姐!”
远处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呼喊,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
苏清鸢回头,就看见艾拉扛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箱子,一路小跑冲上山坡。
裙摆沾着黑色火药灰,脸颊还有一块烟熏的黑印,头发乱糟糟扎成一束,箱子边角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呼,总算赶回来了!我在山谷里试新炼的魂愈药剂,刚炸了第三个试验坩埚,感知到小院这边气息不对!”
艾拉把金属箱子重重搁在石桌上,箱子盖子“咔哒”弹开一角,里面摆满玻璃瓶、试管与各类粉末,“发生什么事啦?师父呢?”
话音刚落,她一眼瞥见屋内榻上气息微弱的周铁,还有苏清鸢手臂渗血的绷带,眼睛一下子睁大。
“哇,怎么有人神魂受损?还有师姐你受伤了!”艾拉立刻伸手翻箱子,哗啦翻出一排药剂,“我新调的止血药膏,效果超强!上次炸实验室,我胳膊烧一大块,涂这个三天就长好!”
苏清鸢抬手拦住她:“皮肉伤无妨。先别忙药膏,有件事。璃月在帝都皇宫发现内鬼,传信求助,师父独自动身前往帝都了。”
艾拉手里的玻璃瓶“哐当”一声卡在箱子缝隙里。方才还兴致勃勃的脸瞬间僵住。
“师父一个人去帝都?!”艾拉猛地拔高声音,随即又慌忙压低,生怕惊扰榻上休养的周铁,“不行不行!帝都城门盘查严苛,皇宫守卫更是层层叠叠!虽然师父本事大,但宫里到处是眼线,万一有人认出他怎么办?”
“我劝过。师父说,女武神一踏入帝都,全城都会警觉。他一身布衣,不起眼,最适合潜入。”
苏清鸢淡淡开口,眉宇间藏着忧虑,“他不让我们跟着,怕动静太大,打草惊蛇,连累璃月。”
艾拉原地来回踱步,脑袋飞速转动。
“飞艇!我可以开飞艇悄悄跟过去!飞在云层上面,普通人看不见!一旦师父遇到危险,我直接投炼金炸弹清场!”
“不行。”苏清鸢直接否决,“飞艇目标太大,远远就能被城防的警戒术式捕捉。一旦被盯上,反而会暴露师父行踪,给璃月增添麻烦。而且你的炼金炸弹威力失控,一不小心会伤及帝都无辜百姓。”
艾拉脚步一顿,鼓了鼓脸颊,有点委屈。
“那……那总不能干等着啊。璃月师姐在皇宫里,对手就在她身旁,时时刻刻都暗藏杀机。师父孤身前往,万一落入圈套怎么办?”
“北境魔族残部还没彻底肃清,我不能离开。星洛在精灵森林,要看守黑暗残留的异动,同样走不开。”
苏清鸢沉声道,“我们留在小院,守住后方。同时派人放出暗线,盯着帝都所有动向,一旦有变故,我们立刻动身支援。”
艾拉垮下肩膀,闷闷地坐到石凳上,随手拿起桌上的粗陶茶杯,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平日里满脑子炼金配方的脑袋,此刻乱糟糟的。
她最怕这种看不见敌人的阴谋。战场厮杀看得见刀刃,可深宫算计,刀子藏在笑脸之下。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一身淡绿长裙的星洛从林间走来,发丝间还落着几片树叶,周身萦绕着草木淡淡的清香。
她刚从精灵森林赶回来,眉眼带着淡淡的疲惫,目光扫过院内众人,轻声开口。
“森林里的生灵传来消息,大陆各处,黑暗残魂的气息越来越活跃。我感知到,有恶意的目光,落在帝都皇宫的方向。”
星洛刚靠近,就察觉到屋内周铁残破的神魂,神色一软,轻轻抬手,一缕柔和自然之力缓缓汇入屋内,辅助古古稳住他的魂息。
“我一路赶来,隐约听到你们的对话。师父独自去帝都了?”
“嗯。”苏清鸢点头,把璃月传信的事复述一遍。
星洛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天生共情万物,能感知人心深处潜藏的黑暗。
皇宫之中人心复杂,谎言、欲望、背叛交织,是世间最冰冷的牢笼。
“璃月师姐习惯独自谋划一切,若非绝境,绝不会送出‘速来’的消息。”
星洛声音轻轻的,“她一直在深宫步步为营,独自承受无数猜忌与暗算。这一次,藏在她身边的敌人,想来是她最不愿相信之人。”
艾拉托着下巴,苦恼叹气:“真让人坐立难安。我本来还想等师父回来,给他看看我新改良的便携炼金鼎,还打算申请一笔经费,去遗迹挖掘上古炼金残卷。这下好了,师父跑去帝都涉险,我哪还有心思搞实验。”
古古从屋里探出头来,一边持续维持滋养神魂的法术,一边插话:“你们也别太焦虑,林先生心思缜密,不会莽撞硬闯。只是……他本只想安安稳稳种菜喝茶,偏偏徒弟们一个接一个,把麻烦从四面八方引到小院。”
这话一出,几人齐齐沉默。
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大弟子征战北境,搅动列国风云;二弟子钻研禁忌炼金,引得各方势力觊觎;三弟子身在皇宫夺嫡,深陷朝堂漩涡;她身为精灵贤者,要对抗世间黑暗预言。
她们每个人,都拼命变强,想着扫清世间所有威胁,为师父换来太平岁月。可到头来,一桩桩麻烦,源源不断找上这座只想隐居的山间小院,一次次把林砚推入纷争。
苏清鸢攥紧拳头,心底生出一丝难言的酸涩。
她们都想保护师父,可很多时候,恰恰是她们,不断打破师父期盼的平静山居。
“我会安排麾下暗骑,秘密向帝都方向渗透,暗中探查皇宫内的势力异动,随时传递消息。”
苏清鸢很快收敛心绪,迅速安排,“艾拉,你留在小院,备好应急的药剂、炼金道具。若是后续需要驰援帝都,你的炼金器物是关键。”
“收到!我马上整理药剂库,多备隐匿烟雾、解毒药剂,还有束缚魔物的炼金镣铐!”艾拉瞬间振作,立刻起身跑向她在小院角落搭建的简易炼金棚。金属器皿碰撞声叮叮当当响起。
“星洛,麻烦你继续感知天地间黑暗气息的动向。若黑暗残魂借这次皇宫内乱动手,我们要提前察觉。”
“好。我会连通森林生灵,持续监视整片大陆的黑暗波动。”星洛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南方的天际,轻声低语,“愿师父平安,愿璃月师姐能够渡过这一关。”
屋内,沈渡守在周铁身边,看着在翠色微光里呼吸渐渐平稳的老者,长长呼出一口气。
小院外面,菜畦里茄子枝叶郁郁葱葱,只是垄沟积水,叶片根部微微发暗。
古古抽空跑到菜地,拿起小锄头,慢慢挖开排水的沟槽,看着积水缓缓渗进泥土。一边干活,一边小声念叨。
“林先生放心,茄子不会烂根。就是啊,你可得平平安安早点回来。小院的茶,还等着你回来煮呢。”
山风拂过菜园,吹动菜叶沙沙作响。
小院表面依旧宁静,石桌、茶炉、菜畦一切如故。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千里之外的帝都深宫,一场凶险的棋局,已经缓缓铺开。
璃月孤身困在重重宫墙之内,而林砚,正在日夜兼程奔赴那个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