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魔不是地球上原本的生物。
二十年前突然降临地球,在原本平和的土地上肆意妄为,无数城市化为火海,数不清的人失去生命。
即使过去了这么久,人类依然在异魔的威胁下只能艰难自保。
无数因异魔而发生的惨剧,被地震、火灾、建筑坍塌、瓦斯爆炸、交通事故……等等各式各样的灾害名称取代,民众对异魔的知情权也被奇异的魔法覆盖,生活残酷的像是舞台上的人偶,只为维系住机械的演出直达最终谢幕。
作为魔法少女,也作为汐见市管理局分部执务官,相田未来比这里的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这个世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恶意。
所以天宫院光的愤怒并没有错。
真正让她怔然难言的是,眼前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女,竟然能以如此平静的语气和态度,将对整个世界的不满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面对直视的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相田只能错开了视线,别过头。
“我不会说你不应该愤怒,只是你的怒火,何时熄灭,又要燃向何处呢?”
言及至此,相田身为管理局执务官,她所管辖的汐见市这些年来仅出现了宇佐美百合和星野遥两位魔法少女,平时任务人员派遣捉襟见肘。天宫院光作为刚刚觉醒的一名魔法少女,本来应该可以很好的补强区域的实力,可觉醒方式,甚至个人的性格都表现得极为异常,让她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少女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视线也偏移开,越过相田的肩膀,落向隔离室一侧的墙壁上。
相田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处墙壁只是一个伪装,神谷正从伪装成墙壁的观察室窗口观测着她们的对话。
右手隔着裤袋,轻轻拨动了下耳塞,确认了耳塞确实在刚才已经被自己关闭了,相田却还是没能松懈下这口气。
她不认为少女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智慧猜测不到有人在观察她们,但是观察的方向如此准确,却让她无比心惊。
就在相田犹豫着是否应该拦阻少女的视线时,光已经重新转回头来。随着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再次与自己的目光对视,相田脑海里其余的杂念尽数被排空,只余下了这一句话在大脑中回荡。
“我的怒火……”
少女平静地开口,诉说着她最为朴素的愿望。
“将会焚灭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异魔,直至最后一刻。”
————
“相田执务官?相田执务官,你还在听吗?”
耳边传来的几声呼唤,让相田猛地回过神来。
眨了眨眼,眼前的隔离室与银发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办公桌上方仍在不断刷新的公文投影和星野的大头音频通讯界面。
“啊……抱歉,蔚蓝,我刚才走神了。你继续说。”
“哦、哦,关于那些被幼苗寄生的宿主送往特殊收容中心的事情,具体要如何安排?”
相田松了松肩膀,过了一遍已经确认被寄生的人员名单。
“嗯,行,让他们尽快安排人员转运吧,注意安全。”
通讯彼端的星野沉默了片刻,还是答道:
“明白了,我这就去通知他们现在开始……”
“等等,还有一件事。”
相田喊住了准备结束通讯的星野,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同时告诉随行的医疗部,送到后,通知收容中心暂时停止一切可能危及宿主生命的高风险手术。没有我的批准,谁都不准擅自进行。”
“……收到,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他们。”
挂断通讯前,星野笑了一声。
相田面色复杂地听到了这声轻笑,她看着随着通讯中断后,从投影中消失的星野的头像。又抬起眼,干脆地划掉了关于白银织机和花语信使的界面,撑着办公桌站了起来,转过头去,不再关注仍在不断刷新的公文面板。
她对着办公室外侧的玻璃,借着倒影整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打量了一下,还是返身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把梳子,顺了下发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只是随意地朝门口睄了一眼,她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总部没人了吗?怎么连你也要派出来?”
“……你倒是一点不吃惊,我都特意封锁了办公区对你的通讯提醒,还是有人提前告诉你我要到了?”
一名身材高挑的黑发制服女性走进了办公室,她施施然走到办公桌前,扫了眼密密麻麻的报告投影,摇了摇头。
“只是适逢其会罢了,刚好准备出去一趟。你来的正好,立神监察官,我们可以一同过去。”
确认发型恢复到满意的地步后,相田拉开抽屉把梳子收入其中,随后顺手关闭了办公桌上的通讯投影。
“去哪里?你应该知道我只用了四个小时就从京都过来的用意吧,不要妄想我会被你轻易说服。”
“医疗部。”
相田绕过办公室,径直向着门口走去。
立神挑了挑眉,她拍了拍身上看不见的灰尘。白色的衣袖随着动作,在办公桌上一拂而过。
“相田未来,你是不是搞错了重点?你不应该带我直接去封锁区,核查现场情况吗?要我现在陪你去参观你们的医疗设施是干什么。”
相田拉开办公室的门,转过身,只是对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请这边走,立神监察官。”
“……”
凝神盯着她看了一会,立神还是迈动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立神缘是第一次来到汐见市,她由着相田加快了脚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四周的办公区。
即使已经忙活了一整宿,地下办公区内依旧人声鼎沸。抱着文件和推着器材的职员不时从走廊快步经过,见到相田时也不曾停下,只是匆匆点头致意,又立即赶往下一个目标区域。虽然对相田身旁身着华服的高个女有些好奇,但也最多挂上两眼。
“……你的这些手下工作动力很足嘛,这时候了还在努力。你没有告知他们消息上报的信息吗?”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态的严重性。我也早就和他们直说了,总部会有自己的判定,他们的努力不一定会扭转汐见市的未来结局。”
“但他们还是在努力。”
“是啊,我的这些下属们比我努力多了,为了改变可能已经既定的未来。”
立神侧过头,深深地看了相田一眼。
“你已经知道总部初步的决断了?”
相田竖起手指了指上方,笑了笑。
“总会有人通风报信的嘛,毕竟如果汐见市真要被总部裁定剪除,那可是这十年来的头一遭。”
“哼,那你还能笑得出来?”
带着笑意摇了摇头,相田反而错开了话题。
“说起来,我的能力可以看见未来,尽管只有七秒钟的极限。总部在确认了我的能力极限后,才让我作为辅佐官,来到了汐见市。”
“只是这七秒钟战斗中派不上用场,辅佐文书处理也仅限自己为中心,未来七秒内可能的干预事项。是不是很滑稽?”
立神不置可否地皱了皱眉,转开了视线。
“怎么了,突然说这些。我不是一开始就和你说过了吗,打温情牌是阻止不了总部裁定的,我能做的,无非是确切地观察一切,然后回禀总部而已。”
“想要我在最后的事态评价上松口,除非你能让我看到幼苗传染的实际情况,并不是严重到无法挽回的程度才行。”
“所以我才会带你去医疗部,让你见识一下我们研发出的秘密武器。”
“哦?”
听到相田这么说,本来看向路边办公室里奋战的员工的视线被立神收回。她回过头,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会相田。
“等等,你不会要和我说,你们汐见市找到了可以针对异魔幼苗的特效药剂了吧?这种危险的话题,我至少每年都要在世界各地审查三次以上,没有哪次是真实情报。你作为执务官,不会不知道这个公开情报吧。”
“我向你保证,这一次你会亲眼目睹。”
相田右手一摊,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减退。
看着相田这么笃定的表情,立神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你这家伙,没有走上邪路吧。”
“那种事情我是不会去碰的,你只要见识到了,就会由衷的惊叹,我们的成就。”
立神不再言语,她沉默地跟着相田转过走廊,进入了医疗部。
穿过消毒通道后,相田径直走向了最深处的实验室。隔着厚重的观察玻璃,十几名医疗部开发职员正围着实验台忙碌,手上各式各样的试剂管和瓶剂彼此交错。而占据实验室最中心位置的,却是一株奇特的异植,明明绿色的叶片与常规植物无异,但枝干根茎,甚至结出的花朵却全是银白色。
“这是什么……不对,这难道是……”
面色凝重地隔着观察窗望着这株未曾见过的新异植物,立神身上突然发出了一声铃响。
眨眼间,她手臂上漾起了金色的光芒。华丽的魔素纹路沿着立神的身体布展开来,一闪之后,宽大的白色衣袖顺着舒展开,而黑白相间的层叠裙袍已经取代了她原先朴素的制服。金色纹饰在衣襟上一一浮现,腰间的三个红绳配饰上,幻出了奇异的花纹,随着铃声消散,凝聚成形。
借助魔导礼装的增幅,立神缘的眼白中浮起奇异的金色纹路,凝视了中央的银白色异植片刻后,她才转回头,盯着相田低声喝问道:
“相田执务官,你知道自己在培育什么东西吗?”
看着立神双眼中不断闪动的奇异符文,相田咧了咧嘴。
“当然,这是一株能够压制异魔的活性植物。或许你用能力强化了远望的能力,但是深入研究过这种植物的我还是会比你更了解一些它的特性。”
“……任何可能涉及到异魔化的生物,都是必须要得到总部审批才能允许进行研究,这是铁律。我能观测到它内部有魔素在游动了,你怎么能保证它不会是异魔幼苗感染诞生的全新的植物型异魔?”
相田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膀,正要开口解释时,恰巧身侧传来了隔离门的开启声。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神谷真澄手里拿着两只封装好的试剂瓶从消毒通道中走出,来到了两人的面前。
她有些皱眉地上下打量了下完成了礼装着装的立神缘,才伸出双手,将试剂递到了相田的面前。
“喏,执务官,你要的两种东西。”
“辛苦了,神谷部长,但请帮我再保管片刻,容我先和总部来的立神监察官再沟通一下。”
“哼,神神叨叨。你们搞快点,我还要等着数据进行下一步实验呢。”
没好气地收回了双手,神谷握持着试剂退开了两步,背靠着墙壁,瞪着面对面的两人。
相田轻咳了一声,将立神的注意力拉回到了她的身上。
“如你所见,我们获取了可以压制异魔魔素的特殊异植,并且通过培育它,成功提炼出了能够用于异魔幼苗的压制试剂。距离最后的药剂开发完成,只剩下最关键的一步。”
立神蹙着眉头,目光在神谷手中握着的试剂和相田身上来回游动,她叹了口气,问道:
“原来你从一开始向总部求援,就是为了算计我?”
“那倒没有,你主动申请过来的消息,我刚得知时也很吃惊。但是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不会轻易放弃汐见市,一定会选择助我们一臂之力。”
相田朝着立神伸出了右手。
“立神监察官,无需违背你的职责,只需要你简简单单地使用你的能力【定约】,和我订立一份契约,这个要求,是否可以满足呢?”
立神低头瞥了一眼相田悬在半空中的右手,冷哼了一声。
“我得先和你把话说清楚,【定约】这份能力可不是什么放大器,也做不到心想事成,它只能……”
“它只能设定契约,建立缘。放心吧,这份能力我比你更清楚,立神监察官。我的契约很简单,也能完美符合你的能力需求。”
相田没有收回右手,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直视着立神金色的双眸说道。
“我的能力是【瞬见】,只能持续七秒钟的未来视,定下的契约是,在我的能力持续的七秒内,可以如我所愿,观测到七秒内与我自身有关的一切未来变化。”
立神低下了头,看着手上突然闪起的金色魔素,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相田。
“魔素的开支将由你我因契约联通而共同支付。作为契约担保的代价,我将会以我自己的生命进行填补,倘若我的身体因为魔素代偿或是异魔侵蚀,进入不可逆转的异魔堕化阶段,那么担保代价将立刻生效,在我彻底失去人类意识前,将我连同体内可能的异魔一同毁灭。”
“什么?”
被相田追加的担保代价惊讶到的立神瞪大了双眼,她一把抓住相田的右腕。
“相田未来,你究竟想要利用你我的能力去做什么?”
“于此,契约成立。”
可是出乎立神缘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仅仅只是握住了相田未来的手腕,被动激发出的能力竟是认可了这份契约,金色的魔素化作一双无形的镣铐,锁在了两人的右腕。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相田未来,你对于我的能力……”
“多谢你的合作,立神监察官,回头药剂填报的时候,我会注明你为本次药剂开发提供了巨——大的协力。”
相田右手一翻,直接挣脱了立神的扣拿。她转过身,朝神谷微笑着低头示意,然后从她的手上取走了试剂。
举起这两支试剂瓶,相田轻轻晃了晃,看着试剂中的药液和培养液,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双手的立神面前经过,走进了另一侧的隔离室中。
“喂,小家伙,别想太多了,抬起头看着吧。”
神谷走到立神身边,重重地拍了几下她的肩膀,将她从自我怀疑中唤醒。
立神失神地抬起头,放弃了对自身双手的审视。她看着身旁的神谷,顺着神谷所指的方向望去。
在观察窗后的相田,对着看过来的立神挑了挑眉。
她已经在实验椅上坐好,仪器操控着机械臂接过了她手中的试剂,随后又用柔和的软索将她牢牢固定住。
相田低下头,看了眼戴在右手中指上的魔导指环,深吸了一口气,指环上亮起青色的魔素,点点金光掺杂其中,她也只是闭上了眼,彻底进入了未来视中。
“稳了稳了,有了你的帮助,这下十拿九稳了,哈哈哈!”
神谷看到相田进入了状态,激动地连连拍着立神的肩膀。
立神缘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观察窗后那道仍然面带微笑的身影,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神谷有些僭越的行为,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疯了。”
“都疯了!”
“你们汐见市从上到下,全都是一群疯子!”
“……也许吧。”
注视着仪器正式启动,实验试剂和异魔幼苗分别流入不同的针筒中,神谷恢复了研究的睿智冷静状态,她也不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
“大概从二十年前,整个世界就已经彻底疯了。不过从现在开始,疯狂的时代,即将迎来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