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田看着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先放一边吧。你也忙了一整夜,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事态紧急,我刚才已经喝过了一罐咖啡,困意已经压下去了。比起休息,我认为现在有必要做另外一件事。”
听到光说这句话,相田立马挺直了腰背。
“……还有什么事?”
“我认为,有必要试着联系上立神。不管她是不是造成现在这种情况的犯人,都可以联系她试试看。”
“……啊?”
相田被光这个大胆的想法吓得张大嘴,下巴都差点脱臼了。
“你怎么能想到去联系她的?不对,你难道之前在城外就尝试过了?”
光点了点头。
“我在感觉到任务的异常后,就尝试过和你们的联系了。通讯失败后,我也尝试过和总部沟通,但同样没有回讯……”
“等等!你怎么和总部通讯的?你啥时候和总部有联系了?”
“哦,你问这个啊,总部有一个投诉信箱,我只是……”
“天呐,我求求你了,你别说了。”
相田闭上了双眼,打算以不看不听的方式来对抗光的无力举措,只是腹中一阵阵绞痛,让她忍不住用手按住了胃部。
“我都不敢想,万一通讯连通后,总部投诉信箱一下接到几十封你投诉我的信件,我这个季度的绩效奖怕不是要被扣光了!”
“你这不是想了吗?而且又不会有吼叫信在你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对所有人咆哮关于你的失职行为,我觉得你可以安心。最重要的是我给信箱发的也不是针对你的投诉。”
“什么!那你填的给谁的?”
光看着立刻睁开眼活过来的相田,挤出了一个笑容。
“就是你想的那样。”
“哦,那没事了。你要联系那个倒霉蛋吗?那就由我来吧,不过你联系立神打算做什么?”
光指了指相田的右臂,虽然被自己的魔素覆盖,但是金色的光芒仍在银色的下方隐隐透现。
“你说过,她应该是和完全体异魔完成了【定约】。但是我想她的能力既然是由言语发动,那么必然会有各种言语可以利用的漏洞所在。”
“啊!”
相田恍然大悟,她对着光猛猛摇动食指,脸上露出了“懂你意思”的窃笑。
“果然还得是你啊,光。没有你之后,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对于相田的赞美,光只是微一低头,照单全收了。
只是立神关于试炼的设计,光同样有相当多想要知道的东西。但是自己的权限不足,无法联系上立神,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情交给相田去处理了。
“那么这件事情交给你后,我这边还有一件只有我能做的事情,需要得到你的批准。”
“如果你是说想要去搜寻清水伦子的话,就免了。”
相田握紧了右拳,侧过头看向光,脸上的笑容依旧。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不行就是不行。”
光垂下了视线,又抬起眼帘,看着相田。
“你既然已经知道她很有可能就是立神所说的那个最后一分,为什么又要阻止我去找到这Key Point呢?”
“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光。不说永远不会犯错,但是你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就已经胜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轻轻转动着右手中指上的魔导指环,相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可是你在这件事情上,还是没有算清楚一笔账。那就是那个清水伦子的背后,始终站着一个完全体异魔。能够救回被异魔夺走的二十七位宿主已经是我不敢想的事情,其他的牺牲对我而言,都比不过你们可能的牺牲。”
“我只会使用侦察无人机去查询她的位置。”
“那也不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吗?”
相田神情严肃地看着光,右手重新搭在扶手上。她长舒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
“不论清水伦子有什么特异之处,哪怕会导致汐见市毁灭,我也不会允许你们三个人拿性命去冒险面对那只完全体异魔的。”
光移开了和相田对视的视线,她靠进了椅背中。
明明只是临时的收容中心,提供给病患或者职员的休息椅子却意外的豪华,光只是放松了身体,让自身的重量全部交给椅子,很快有一种整个人都陷进去了的感觉。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的话,我是不会让汐见市毁灭的。宇佐美也不会,星野也一样。”
“……我没有在和你绕弯子。”
“你知道吗,相田。人的生命是不能用代价、牺牲这种词语来形容的,因为代价、牺牲永远是抵达目标的一种捷径。只会走捷径的人,到头来一定会因为捷径而付出沉重的代价。”
光双手按在两侧的扶手上,感受着椅子舒适的承托感,语气却让相田一丝温和都感受不到。
“我没有要求你牺牲清水伦子,光。你的报告中省略的那些细节,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宇佐美和我说过。清水伦子真的是无辜的吗?”
敲了敲扶手,相田也如光一般整个人陷入了椅背中,她和光一同看着椅子正对的白墙,但她的声调却在抑制不住的升高。
“能够驾驭异魔来攻击你们,一般的成熟体异魔都做不到这样的事情。你以异魔子体寄生控制的理由为她解释,我不会揭穿你在报告中撒的这个小谎。但如果她在你们救援的时候,配合完全体异魔对你们发动攻击,你们会怎么办?你们能怎么办?魔导器会记录下一切,这是文字无法掩盖的铁证!”
“我不会否认这种可能性,或许她正是如此才会担当得上‘公主’一职。可是因为害怕会被背叛而选择放弃对她的救援,这本身就是一种废物的思维。”
光木然地望着白墙。
“因为害怕失败,所以不敢开始;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不敢行动;因为害怕受伤,所以不敢战斗;因为害怕改变,所以停在原地。相田,我原以为志成学园的事情能让你有些触动,但显然你并没有吸取教训。”
“……光,宿主使用的药剂,是在我身上进行的实验。”
“我知道。”
“那你就应该明白,我绝不会主动去牺牲他们,同样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去牺牲。”
相田刻意压低了语调,但是怒意依然在喉咙间翻涌。
“你有你的正义,我也有我的职责。别忘了,我才是汐见市的执务官,你们三个都是我必须保护的部下。你想要对汐见市负责,我不反对。但我要对你负责,对宇佐美负责,对星野负责,你还有你的妹妹,宇佐美和星野还有她们的朋友和家人,难道你就不为她们考虑一下吗?”
光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上的腕环。
“你没有想过,立神为什么要用这个试炼来考验我们吗?”
“怎么可能没想过?无论她是真的堕落了,还是假的背叛,她一直在反复强调,你们根本不是那只完全体异魔的对手。我虽然不喜欢她对你们的评价,但她作为总部监察官,对敌我双方实力差距的判断,绝对不会有差的。”
相田毫不客气地脱口而出。
“就算你想说,她提供的试炼是为了让你们一点点的削弱完全体异魔,但是你们目前只是消灭了四只根本无法影响完全体异魔实力的普通异魔。她要怎么削弱呢?用她的【定约】当游戏生成吗?”
“未必不是这么想的,立神。”
光侧过头,再次看向相田右手手腕上的金色纹路。
在银色的光辉压制下,奇异的金色光泽在纹路中不断流转,好似拥有独立的生命一般。
【定约】。
足以成为魔法少女管理局三柱之一的支撑级能力。
光自认为,是绝对不会去沾染这份力量的,无论这份能力能够作为怎样的催化剂,她都本能的对这种会永久在身上留痕的力量保持警惕。
“你对她的能力,又有几分了解呢?相田。”
感知到光的话题转移,相田注意到她的眼神又停留在了自己的右腕上。她瞟了一眼后,啧了一声。
“要看你怎么理解,至少在这次事件之前,我认为我对这个能力的了解,比她要深入。”
要试探对方真心的时候,常用的手段就是把话锋转向对方的深处。
光几乎不假思索,就将心中的感想说了出来。
“所以这就是立神一直在试探你的原因?难道魔法少女管理局三柱的能力,都是可以遗传的吗?”
“……我不知道,我只和上代【裁律】接触过。其他两柱我在管理局的时候从未见识过。”
对于光这份涉及自己过往的问题,相田只做了选择性的回答。
“所以我在得知是她过来时,就想到了再度利用这份力量。但是,我没有想到,她居然会狂妄到试着去与异魔进行【定约】。”
说到这里,相田冷笑了一声。
“她做了这样的事情,至少你给总部投诉信箱里塞的报告,也不算污蔑了。”
“我倒不是为了投诉她才联系总部的。”
光看着相田,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到现在,我依然相信她没有堕落,她只是试着用她的方式来拯救汐见市。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反而是你要做出选择。”
相田微微皱起眉头。她不是不能理解光的用意。
因为自己拒绝了她对清水伦子的搜寻申请,就和最开始一样,试着引进新的力量进来搅局,打破自己的权威,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我会去和立神沟通,只是最终的裁决权在我身上。你要明白,光,我做的选择或许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合适的。”
“最这个词语不是这么使用的。”
光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拨弄着腕环。
“我不太会使用这样带有绝对意味的词语,因为话说得太满,往往会打自己的脸。”
相田无可奈何地仰起头,摊开双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收回我先前的那句话。我只希望能做出更适合我们的抉择,而不是一定要做出牺牲的那种。”
“很可惜,现在你做出的抉择,已经将清水伦子放在了牺牲的天平一端。”
光扭动了一下脖颈,她将脑袋用力地向后压进椅子柔软的靠背中。
“你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危险的扳机。每一次扣下,都要慎重、慎重、再慎重。因为无论目标是对是错,扳机扣下后的后坐力都一样真实,而子弹落下的地方,总会有人成为牺牲者。”
相田也仰起了头,望着头顶的石膏天花板,她试着发出声音,可声带的震动在拉长到极限的喉咙中,变成了干涸的嘶哑。
“……这就是我的责任,光,等有一天你坐到我的位置时,你也会遇到这样的抉择。”
“你吃了早餐了吗?”
光不再追问,她从舒适的椅背里挣脱,坐直了身体。
“还没呢,我也不知道吃啥。街角的面包店闻着挺香的,本来想买点回来给宇佐美和星野当早餐,但是你正好回来了。”
相田毫不在意形象地张开了双手双脚,整个人在椅子上变成了一个大字。
光拍了拍相田伸过来的左臂。
“那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你可以正好问一下立神,如果能联系上她,就一起问她吃了早餐没。”
“但好像我们的早餐计划又要泡汤了,光。”
看着远处正朝着两人一边用力挥手,一边几乎以小跑的速度赶来的神谷,光打了个响指,银白色的光辉随之消散。
相田斜眼看了下自己的右腕,上面的光辉再度被金色所夺。
“你们两个在这里正好!”
神谷冲到她们面前,喘着粗气将手中的纸质报告直接一把拍在了相田的胸口上。
“刚刚复检的那批宿主出问题了!有几个人体内的压制试剂已经被排出,异魔幼苗正在恢复活性!”
“什么!”
相田拿住报告,还没来得及看,就被神谷的话语吓得猛地坐直了身体。
“我们已经让宿主进入了深度休眠状态,正在安排重新给药,但谁也不知道第二次还能不能起效。如果幼苗产生了抗药性,那就麻烦大了!”
“怎么会这样!异魔怎么能做到这种事情!”
被这种爆炸性的坏消息刺激,相田已经坐也坐不住了。她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但又停住了脚步。现在这种情况,她即便赶到病房去,除了给医疗部职员添麻烦外,对病人也是无济于事。
“现在就联系立神监察官吧,相田执务官。这种事情对她而言也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光撑住扶手也站了起来,她朝神谷点了点头,然后看着相田提出了她的建议。
相田看了眼光,又快速瞥了眼神谷,只能当着两人的面,转动了魔导指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