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从不因为对方年纪小便有所轻视。
“那里是被收养的弃婴的住所,”他抬手指向一栋屋子,接着转向另一侧,“那是孩子们日常用餐的地方,每周教会学院都会拨一笔款项,用于预备生住所的开销,包括食物和基本生活用品。”
“饮食方面不用担心,每天都有热心的孩子主动来帮忙,呵呵……”
希辰看见德里克的嘴角微微扬起,连带着她自己的唇角也不自觉地上翘了几分。
倒不是因为被老人的笑容感染,纯粹是为自己不用做饭而开心。
毕竟那些孩子不一定有莉蒂娅毒抗高。
“而那里——”德里克停下脚步,指向一座形似教堂的建筑,“每天清晨日出,或是黄昏染红天际的时候,孩子们都要在那里诵读教经。”
教会自然不会单纯出于善心收养弃婴,培养他们长大,只是因为从小培养的信仰更为牢固,更有利于传播教义。
即便是教会,也并非什么样的孩子都收,这个世界,唯独不缺的就是人。
不过这些话,就不适合对希辰说了,他毕竟也是教会的一员。
一路走来,希辰很少开口。
她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两句,大多也是“嗯”,“噢”,“好”。
正说话间,几个孩子提着装满水的木桶从养育弃婴的住所旁经过。
其中一人脚下一滑,木桶摔倒在地,水哗啦溅开,沉重的声响在这安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几乎就在下一刻,屋内传来第一声啼哭。
紧接着,像是被这哭声传染般,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哭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很快连成一片。
德里克眉头微皱,却并未责怪那几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你们没摔伤吧?”
这里的药草储备不多,也没钱请医生,若不及时处理,等伤口恶化,他也没办法了。
“孩子,那边就拜托你了。”
希辰站在他身旁,望向那间哭声不断的屋子,眉头紧锁。
莉蒂娅当初是怎么照顾自己的来着?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几张上下铺的床整齐排列在一起,显得颇为拥挤。
总共十来个婴儿,稍微用魔能感知了一下,几乎都在放声大哭。
希辰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她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真正照顾过这么小的孩子。
“……总之,先让他们别哭。”
她凑近最近的一个婴儿床,里面的女婴哭得小脸皱成一团,手脚胡乱挥动,希辰试探性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胸口。
“哇啊啊啊——!!”
“……”
没用,哭声更响了。
她咬咬牙,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起来,学着记忆中亲人的样子,让婴儿靠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
奇迹般地,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希辰刚松了口气,旁边床上的男婴仿佛抗议般,哭得更大声了。
“等等、等等!一个一个来!”
她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女婴放回床上,转身去抱那个男婴。
可刚抱起来,身后的女婴又哭了。
希辰汗颜了。
她抱着男婴在原地转了个圈,目光扫过一排排哭泣的婴儿,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分身乏术。
最后她干脆把女婴也搂进怀里,一手一个,也算体验了一回左拥右抱的感受。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婴儿的哭声又响了起来。
“……”
她此时是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极渊的低等恶魔那样长出两根触手,这样就没那么麻烦了。
希辰耷拉着肩膀,抱着两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孩子,听着满屋哭声,自己都快哭出来了。
我能不能用魔法把他们全催眠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德里克温和的声音。
“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孩子。”他慢慢走进来,动作熟练地开始检查婴儿们的尿布和襁褓。
希辰看着他从容的动作,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两个眨巴着眼睛的小家伙,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天的忙碌下来,希辰除了心里有点累,倒也没其他太多感想。
她好歹是中阶初段巅峰大圆满的大能了,这点体力劳动还不至于累倒她。
要说这一天获得了什么……呃,照顾小孩子的经验算吗?
“我觉得我还是做不来这种事。”
“凡事都有第一次,等你渐渐习惯了,就能做得比我还好。”德里克否定了希辰对自己的否定。
“真的吗?”希辰抬头看向老人。
她不认为自己干一会就能比得上别人干一辈子。
德里克在希辰的搀扶下慢慢往外走,边说道:“当然,你不是挺会照顾我这种老头子的吗?呵呵呵。”
“……”希辰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后,才觉得不接话不太礼貌,说道:“也,也没啦。”
希辰是真心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德里克听出来其中的隐意:“孩子,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但如果发生了什么,那它就是注定的,早晚会来的,所以,你不必为此自责。”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心里还是一直过不去的话,就把这口黑锅丢给命运吧。”
“那位始终注视着人世的神,是很大度的,不必害怕得罪祂。”
“倘若有那么一天,你遇上了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的事,那就向祂乞求吧,乞求祂会为你的哭喊投下视线,因为那是你的命,而能改变他人命运的……”
“只有神。”
不过,德里克并不认为这样的乞求会成功,就像他也从未听进去过孩子们的哭喊一样。
教经上说,【始因之瞳】是位非常大度的神,祂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人世。
可祂的大度是对世人的大度,永远不要指望祂会单独向某人投下视线。
如果真有一人能引得祂注视,那人便会成为神明行走人间的代言人。
即圣子,或圣女。
可教廷成立至今,也不过寥寥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