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诺尔挺尸般地躺在宿舍的小床上,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眸失去了高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真的,毁灭吧,什么都无所谓了……
脑海里回荡着赫卡忒那恶劣的笑声,和维拉那副奸计得逞的嘴脸。
二十个任务的记录,就这么轻轻划掉了。
那可是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希望啊。
尤莉离开前还在不停地安慰,说会帮自己向维拉求情,可米诺尔心里清楚,那个老萝莉,可不会因为表妹几句话就网开一面。
五年了,自己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一方面,当然是复仇和寻回亲人的执念。
另一方面也得归功于这具身体随遇而安的天性。
魔族,是一个种族本能远胜于个体理性的物种。
米诺陶诺斯族生性善良,与世无争,即便是很多视魔族为死敌的人类,对他们也抱有相当的好感,而雌性更是温柔感性。
被塞进这么一个躯壳里,再坚定的猛男意志,经过五年光阴,也早已消磨完了。
有时候午夜梦回,米诺尔甚至会恍惚,觉得那个名为“艾尔”的人生,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漫长的梦。梦里的自己,与如今这个笨手笨脚的小女仆,完全是两个不相干的存在。
说到底,这次也是自己的错。
为什么脑子就这么不灵光,总是闯祸呢?
米诺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伸手探进自己胸前的沟壑中摸索,掏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发圈。
松松垮垮的鹅黄色绒布包裹着一根橡皮筋,上面还缝着一只表情呆滞的橡皮小黄鸭。
“灵魂锁链”。
这是魔王赫卡忒给这玩意儿取的名字。
按照那个不靠谱魔王的说法,这是千年前某位亡灵大君的杰作,一件能够将灵魂进行切割与固化的上古魔道具。
“这玩意儿要是上古魔道具,我当场就把这只鸭子吃下去!”
米诺尔嫌弃地扯了扯那只斗鸡眼的鸭子。
怎么看都是地摊货,谁家亡灵大君会用这么丑的东西做魔道具?是穷疯了还是品味有问题?
米诺尔更倾向于那女人觉得自己傻,好糊弄。
不过也不知什么原理,这个发圈确实帮助她保留住了原本的人格。
“米诺尔”承受本能对意志的侵蚀,“艾尔”则完整地保留战斗方面的意识,两种人格靠戴上和取下发圈切换。
“简直就像是人格分裂。”
要是能一直维持着“艾尔”的模式就好了。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长时间维持艾尔的状态,发圈的作用会越来越弱,甚至可能会让原本的人格也受到身体的影响。
米诺尔叹了口气,把发圈重新塞回了胸口。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叩叩。
米诺尔翻了个身,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
叩叩。
“米诺尔死掉了啦!”
“是我”
米诺尔微微一怔。
这个声音是……是巴拉莫斯大人?
魔王城的总管家,同时也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暗部总队长。
米诺尔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小跑着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
得体的燕尾服一丝不苟,被他穿出了一种温和而老派的绅士感。与五年前初见时那个对自己心存戒备,不苟言笑的形象截然不同,如今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邻家老大叔。
这些年,巴拉莫斯对自己多有照顾。
不仅帮她适应新的身体,指导她控制魔力,还将她安排进“白角”小队历练。在自己被维拉扣光工资的时候,还偷偷塞过零花钱。
甚至现在这间宝贵的单人宿舍,也是巴拉莫斯帮她向维拉申请下来的,让她从此再也不用担心一觉醒来清白不保了。
在米诺尔心里,这位老爷子简直就像亲爷爷一样。
看到那张温和慈祥的脸,米诺尔紧绷的神经瞬间垮了,一肚子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呜……巴拉莫斯大人……”
“米诺尔小姐,不必如此伤心。”巴拉莫斯递上一方手帕,“我已经收到任务报告了。”
“这次的行动,您完成得非常出色。击杀三十二人,俘虏七十八人,我方未减员一人,真是漂亮。”
“可是赫卡忒把我的任务记录全划掉了!整整二十个!”
“并非,老夫侍奉魔王大人多年,相信魔王大人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米诺尔抽噎着抬起头:“您的意思是……赫卡忒是在吓唬我?”
“就算魔王大人真的打算那么做,老夫也一定会为您争取到应有的嘉奖。后续彻底铲除黑璇的计划,还需要您的力量。”
“呜呜呜!老爷子!”
米诺尔再也忍不住,一把扑进巴拉莫斯怀里,将鼻涕和眼泪尽数抹在那身笔挺的燕尾服上。
“您简直就是神派来的天使!跟那些只会压榨我的恶魔完全不一样!”
巴拉莫斯拍了拍她的后背,用手帕淡定地擦了擦粘在身上的鼻涕,一本正经地开口:
“米诺尔小姐,老夫也是魔族。并且是魔龙一族的后裔。”
米诺尔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巴拉莫斯那张严肃的脸
老爷爷讲冷笑话的功力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稳定啊。
巴拉莫斯见她止住了哭泣,便顺势岔开话题,开始询问任务的细节。
“小队最近的情况如何?新来的副官,您还满意吗?”
一提到这个,米诺尔顿时来了精神:
“很好哦!都很崇拜我呢!完全没有当我是吉祥物!”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我的意思是,新人的表现如何?”
“啊……那个……”米诺尔的脸颊微微泛红,“新人们都很优秀,尤其是妮娜……我很中意她。”
“那就好。”
巴拉莫斯点点头,话锋突然一转。
“这次有渊魔的线索吗?”
渊魔。
出现仅仅百余年,期间仅有两次大规模爆发,但是每次都造成了巨大的灾难,被称为“渊魔之灾”。
上一次出现在十年前,人魔决战一触即发之时,突然冒出来的渊魔大军逼得两族被迫联手。
米诺尔摇了摇头。
“没有,我潜伏了三个月,他们只字未提,就好像根本不知道渊魔的存在一样。”
"这就奇怪了。"
"怎么了?老爷子。"
"最近边境又多次目睹了它们的踪迹。"巴拉莫斯看向窗外,"老夫本以为,这些怪物重新出现,或许与黑璇有脱不开的干系。"
巴拉莫斯没有继续深究,又仔细叮嘱了她几句好好休息的话。
“又给您添麻烦了,巴拉莫斯大人。”米诺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巴拉莫斯点点头。临走前,他摸出一个深红色的瓶子,放到桌上的花瓶后。
“这个有助于睡眠,但切记,别喝太多。”
他冲着米诺尔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离开,并体贴地为她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米诺尔的目光,落在了花瓶后那只露出一角的深红色酒瓶上。
红酒!
魔王城明令禁止女仆们私下饮酒。想要喝上一口,除了那少得可怜的假期,就只有下班后去参加女仆们的内部聚会。
可她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假,更不敢跟那些喜欢捉弄自己的女仆们混在一起。
巴拉莫斯显然知道她的窘境,时不时就会给她塞一瓶红酒,大有纵容的意思。
米诺尔站起身,走到桌边,探头看了看关严实的窗户,这才小心翼翼地拿出藏在篮子里的红酒。
那如同红宝石一般的色泽,在灯光下散发着难以阻挡的诱惑。
她从抽屉里翻出开瓶器,三下五除二钻进木塞。
“啵”的一声轻响,一股醇厚的葡萄果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馋得她尾巴都在身后兴奋地甩出了残影。
“呜哇~感觉复活了!”
她还在当勇者的时候,喝酒可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管家那句“别喝太多”的叮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就……少喝一点点,就一小口。
米诺尔看了看桌上的小水杯,犹豫了零点一秒。
开玩笑!自己可是铁骨铮铮的第一勇者(前)!
真男人,喝酒就该对瓶吹!
她仰起头,将瓶口凑到唇边,正准备体验一把久违的豪迈。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从门口传来。
她的动作僵住了。
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魔王赫卡忒正站在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高举酒瓶的模样。
“抓~到~了~不听话的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