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地底暗窟里,水珠顺着钟乳石尖端滴落,砸在碎石滩上。
一个裹着皮甲的男人背靠岩壁,警惕地盯着坑道入口。
细微的碎石摩擦声突然从拐角处传了过来。
男人反手拔出短刃。
“谁?”
一道瘦弱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拐了进来。
那是个身穿破旧长裙,戴着兜帽的人类少女,怀里抱着一只破布包,脸上满是泥灰。
看到男人,少女吓得倒退了两步,跌坐在碎石地上。
“别……别杀我……”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只是逃难路过……”
男人没有收刀。
他眯着眼,借着火光打量着兜帽下露出的几缕灰蓝色碎发。
眼前这人身上没有半点灵能波动,瘦瘦小小,看着连重物都提不动。
“逃难?”男人冷笑了一声,从阴影里大步走出来,“这鬼地方连条活路都没有,你逃哪门子的难?”
他伸出手,一把抓向少女怀里的布包,“怀里抱的什么东西,拿出来瞧瞧。”
就在男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布料的刹那,少女眼底的惊慌突兀地消失了。
她的左手如毒蛇般探出,扣住男人的手腕向下一带,借力欺身而上。
男人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后颈便传来一声骨骼错位的轻响。
男人的瞳孔涣散,软软地向前栽倒。
克洛伊淡漠地看着地上的男子,蹲下身,动作娴熟地在男人身上摸索。
半分钟后,她翻出了一卷用蜜蜡封口的羊皮纸。
克洛伊将羊皮纸收进袖口,目光转向暗窟顶端透出的一丝天光。
已经两年了。
那天,万念俱灰的她孤身来到雄狮领,本想玉石俱焚,却意外得知了莉娅的消息。
她留了下来,成为了文思彻最锐利的刀刃。
两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厌恶委曲求全的自己。
而如今……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娇小笨拙的身影,她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转身没入黑暗的坑道中。
——
午后,领主府后花园的露天凉亭。
克洛伊难得换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长裙,慢条斯理地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桌对面坐着希雅。
希雅今天依然穿着偏爱的鹅黄色长裙,手里捏着叉子,百无聊赖地戳着盘子里的草莓塔。
整个领主府里,大概也只有希雅和罗恩姐弟俩能跟她说上几句知心话。
这两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发自内心地敬重她这个“姐姐”,也正因如此,她才没有彻底变成一具麻木的杀人工具。
“克洛伊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希雅语气有些抱怨,“父亲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罗恩那小子练剑练魔怔了,我快在府里憋发霉了。”
“领主大人肩负重任,大小姐若是无聊,可以多研读一些法典。”
“饶了我吧,那东西比城墙砖头还厚,翻两页我就想打瞌睡。”
忽然,希雅像是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子,两眼放光地凑近圆桌。
“对了姐姐!你回府的时候,看到米诺尔了吗?”
克洛伊拿着茶匙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没特意见过,刚才路过回廊时,看到她正抱着扫帚在树荫底下打盹。”
希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家伙,大白天就敢偷懒!不过也不怪她,这几天陪我们练剑辛苦她了!”
希雅摸出一个精巧的盒子。
“当当!看我给她挑的礼物!”
克洛伊扫了一眼。
盒子里码着两条水蓝色的丝绸发带,边缘还镶着细碎的银边,做工相当精致。
“城里最好的裁缝铺定制的,她那头粉毛,加上那对白角,系上这个肯定合适
“大小姐对一个异族女仆未免过于上心了。”
“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身上软乎乎的,揉起耳朵来特别舒服,而且她做的点心简直是一绝!”
克洛伊淡淡开口。
“对于魔族而言,耳根和角部大多是感知魔力的敏感器官,随意触碰,容易激发出不可控的应激反应。为了小姐的安全,我不建议您继续这种轻率的举动。”
希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哪有那么夸张,她性子软得跟面团一样,怎么可能有危险嘛。”
“兔子被急了也会咬人,”克洛伊语气依旧平静,“更何况她不需要这些花哨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不需要?”希雅不乐意了,小眉毛竖了起来,“米诺尔虽然不爱打扮,好歹也是个女孩子!”
“内务条例条明确规定,仆役装束以整洁素净为准,禁止佩戴逾制饰品。这条发带太贵重了,容易引起非议,还请收回。”
希雅被噎了一下,小眉毛拧在一起。
“那……那我挑的点心总没问题了吧?”
希雅吩咐侍女端上来一盘精致的蜜糖酥饼。
“这是南街老字号新出的蜜糖酥,我特意排队买的,米诺尔可爱吃甜食了!”
克洛伊瞥了一眼。
“糖分超标,油脂过厚。作为少爷小姐的陪练女仆,摄入过多糖分会导致肌肉纤维松弛,她本来就反应迟缓,我不建议给她吃这个。”
希雅终于按捺不住,双手抱在胸前。
“克洛伊姐姐,你今天怎么一直在挑刺?”
“我只是在履行特别监察使的职责,以及善意的提醒。”
希雅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退了一步。
“行,规矩先放一边。我跟罗恩打算带米诺尔一起去城东集市逛逛,给她放半天假,这总成了吧?”
“驳回。”
“凭什么!”
“第一,米诺尔作为此前袭击事件的重要涉案人员,仍处于观察期。”
“第二,昨日她在后厨搬运面粉时压塌了储藏室的木板货架,打翻了三罐精制岩盐,女仆长今晨刚下了禁足令。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希雅瞪大了眼睛。
“那是我让她去帮忙搬的!又不是她故意捣乱!”
克洛伊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上方的热气。
“总之米诺尔身份敏感,若是大小姐执意要带她出去,可以请文思彻大人亲自签一份手令。否则作为特别监察使,我有权驳回。”
“你明知道父亲这两天根本不见任何人!”
看着大小姐跳脚的模样,克洛伊的唇角隐秘地上扬了一下。
“那便等大人忙完再说。”
两张精致的面孔隔着圆桌对峙着。
希雅忽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克洛伊姐姐平时连内务卷宗都懒得翻,今天这么公事公办……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克洛伊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大小姐说笑了,我只是个监察使而已。”
二人互不相让,两个如同闺蜜般的少女,竟因为一个小女仆而闹得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