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布欧里宾红滩有两个不成文的规定,一是人们不能长时间凝视红霞,他们用霞色的变化来统一度量,一旦和橙子似的滚圆的红霞烧成熟透树梅果的殷红色,人们只能避开视线,否则眼球会吸收大量的光和热以及红日的神力引发急性干眼症等疾病。绿珀海的薄绿,正像流动、荡漾的玻璃般闪耀着青光。红与青交汇,互相扭转、螺旋,弥漫出一道道幻境之门的轮廓。倘若红霞映射在沙滩,红光与金粒碰撞在一起,它使每一颗沙子和尘土不断跳跃在浅岸。穿着白衬裙的少女只稍裸足蹲下,侧耳聆听一会儿,一种飘忽不定、极为和蔼、由红与青交织而成的,淡薄的浅紫色与海浪声携手,摩肩接踵,渐行渐近,将它们呼出的海盐气息一股脑扑在少女,以及少女所赤足的沙滩上。红霞的规定绝非胡诌和臆想,里面深藏着一段如童话般简单且真挚的爱情故事。
对于戈斯达佩兰·伊德斯加索里维奇来讲,那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这位老人四十年前从南美大陆远洋在雷维亚希赫多群岛附近遇难,用时间和生命在莱布欧里宾红滩支起一座渔村,他为了延续后代使出一个叫人咋舌的偏方,他向海洋求情,一点贡品也没献上,在他意识到这点后将一个从离开家当天留在身边的一个蓝瓦片丢进了海里。接着他的妻子一天夜里梦见被瓦片扎穿脚底,流出一大片的鲜血,隔天就流了产。那是夭折的长子。后来他们的孩子无一例外都很健康漂亮,并且肤色皙白,像极了他们的母亲。在来到红滩之前,也就是他比当下年轻四十岁时,戈斯达佩兰和一个叫琥克的堂弟在一家只提供粗制龙舌兰酒和烤猪肉的小酒馆营业。哥哥擅长烤制切成块的生猪肉,弟弟则能在最短时间内倒齐二十品脱的龙舌兰酒。戈斯达佩兰·伊德斯加索里维奇为它们调配蜂蜜酱汁均匀涂抹。烧烤完全改变了他,他的语气日益焦躁难耐,浓密的胡子被熏得卷曲且微微泛黄。他说话时,嘴里散发出滚滚黑烟,就像是一口直通壁炉的烟囱。妻子玛蕾雅认为他迟早会成为真正的烟囱,一直忧郁得睡不好觉。然而,报应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一次深夜,借着月色能够看清空中星罗密布的恒星夜晚,戈斯达佩兰和琥克神志不清,一脸犬相地议论着除去男人女人外的任何事。原来,一位自称拥有三十年经验,脸上一条刀疤的老谋深算的船长刚刚离开,他愿意带着老奸巨猾的烹饪师和野心勃勃的服务员跳出一片不毛之地,不毛之地——这个形容这对兄弟二人来讲不算好事,毕竟脚下是他们生长的灵魂故土。很快,他们遗忘了这件事情,谁不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呢?戈斯达佩兰当夜告诉玛蕾雅,自己即将随着刀疤船长远行,并带回数不胜数的财富。玛蕾雅一声不吭,从抽屉里交给他一片掌心大的菱形蓝瓦片,而这片瓦是戈斯达佩兰曾经送给她的。翌日他穿了一件非常丑陋的棉衣(至少琥克是这样说的),不仅颜色土黄,肩头和袖子还布满臃肿的隆起,像一片片胖子的肚褶。
刀疤船长说那会给他们的旅程带来霉运,果不其然,灾难发生了,巨大的海上风暴将帆船撕成碎片,船上的人几乎死绝了。戈斯达依靠他的棉衣奇迹般浮起,接着,一条条紫色的章鱼脚用冰冷、滑溜的触手缠住他的双手和双脚,将他拖到一座沙滩,琥克的手一直抓着他的脚踝,所以他也活了下来。多年以后回忆,他总说“在呛水、坠落、冰冷和极度的对死的极度惊恐中,我抓住了佩兰的脚,也碰到了茜拉的手,当时仿佛触及到了死亡的胡须。”那条紫色的章鱼叫做茜拉,是戈斯达佩兰在莱布欧里宾红滩新一任的妻子。他从风暴遇难中醒来,一眼就看见了茜拉。她一头浅紫色的湿漉漉的长发,暗淡的胴体透出一股温润的薄光,她有四条胳膊,除去正常人的两条胳膊,另外一条从左肩延伸出来,仿佛一条树枝的枝丫;余下一条从右背阔肌向下生长,毫无生气和灵动性,像是条畸形的变异带鱼。她有四条腿,除去正常人的两条腿,另外一条腿从小腹突出,又小又白,和一块被削过的白芋头似的;余下一条和右腿粘连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你救了我。”戈斯达佩兰目光如炬,与她深情对视,“你想我怎么报答你?”
茜拉并不会讲话,她只是摇了摇头,接着跳入了绿珀海中。
戈斯达佩兰给后醒来的琥克讲述茜拉的事儿,后者只认为堂兄神志不清了。
坚强的兄弟二人用背后林间的茅草、树枝和树叶制作草屋,用石头、草藤和木棍穿成长矛,在夕阳的岸边搜寻,在沙滩镌刻自己的影子。戈斯达佩兰一直等着茜拉再次从海里现身,而琥克则希望有一天能够离开这片红滩,渐渐的,他对此不抱有希望了。也就在琥克接受现状的第七天,一座轮船划开海面行驶而来。航拍装置在拍摄到二人的行径后,相关部门派人前来核实,起初人们认为戈斯达佩兰和琥克二人是远离文明的野人。知悉原委后,他们准备带着二人重新回到现代社会中去。激动万分的琥克立马上了船,随后他立马喊戈斯达佩兰,后者却不为所动。
“在茜拉出现之前,我哪里也不去。”他说。
琥克这才明白,遇难落水后触碰到的死神胡须并非幻觉,而戈斯达佩兰口中的茜拉也都是真的,琥克惋惜地望着堂兄,因熟知他的脾气,只得哀叹一口气,默默离开。
琥克离开那天起,独自一人的戈斯达佩兰不再捕鱼、拾贝、抓蟹,也不再修补因风浪被剥离皮肤的茅屋。他静坐在屋子里,不忧也不喜。直到砍断两只畸形胳膊和两条畸形腿的茜拉从海里跃出,踩在沙滩上,走到房间里来。他才睁开一双干净、浑圆、发光的眼睛说:“我知道你会回来,我的余生只属于你。”
茜拉不是海底王国的章鱼公主,准确来说她是章鱼公主的丫鬟。她和往常一样到海里觅食,恰好遇见意外落水的戈斯达佩兰,将他救了下来。离开他之后,她再次潜入海底,回到莱布欧里宾王国,她尝试了许多方法来遗忘那位英俊的人类男子,都以失败告终,直到公主再一次让她外出觅食。她决定彻底离开王国,让生命在沙滩之上再放光彩。
茜拉能够再次回到戈斯达佩兰的身边,这是一件圆满的好事,外界对此连连撑奇,原来这世界上真有类似于松鼠,孔雀,麋鹿这样的动物公主或是精灵。现代城市中的琥克见风使舵,以哥哥的经历写出一本奇幻的童话故事,他也因此得名,成为一流的童话小说大师,其中他将戈斯达佩兰的强烈情感具象化:他跳入海中,潜入海底,进入莱布欧里宾王国,杀死了女王并抢走了章鱼公主茜拉。许多人慕名乘坐轮船来到红滩,惊讶地发现其美景远远比人类与章鱼的爱情要珍贵得多。接着,除开富人以外的市民也开始来到这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和身患重病的老人选择在此度过余生,望着梦幻的红霞,层峦叠嶂的游云,此起彼伏的海浪,闻着海咸和微风味,听着树枝头的鸟雀演奏。这里变成了一座村庄,存放了世间所有的安宁和愿景。死去的遗体会被丢到海面上,让海洋吞没、消耗人类一生所有的痛苦,让遗体消陨,像人类的精神那样逃出尘世桎梏。
莱布欧里宾红滩已存在百余人,每个人品味着缓慢流动的时间,没有人再去追寻关于人类与章鱼的爱情。直到一个女人偶然到来。戈斯达佩兰才从舒缓的生活睁开双眼。玛蕾雅,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时隔十年,妻子快要忘记丈夫的模样,她看见他躺在沙滩的一张草席上,脚底板偶尔被海水冲洗。他那张时常发笑的脸变得平静、坚定,那对烤猪肉的胳膊变得黝黑,他的胸肌变得发达,胡须一根根十分茂密。他正在装作不认识她,然而,时间和岁月的蹉跎不足以抹去比他更为年轻的气息。对于玛蕾雅来说,世界最大的悲伤无异于一个爱上章鱼的人类就在她眼前,而对方是她那在海难之中早已死去的夫君。玛蕾雅在戈斯达佩兰的目光下默默离开,却在夜晚悄无声息缢死在戈斯达佩兰常年吊床的棕榈树下。戈斯达佩兰将她的遗体水葬,从那天起,霞色变得异常血红、鲜艳,令人无法直视。
这里是莱布欧里宾红滩,有一位人类,一条章鱼,一百来号外人。
玛蕾雅死后,茜拉在未来三十年内生下为丈夫生下了十个孩子,其中最小的一个穿白色衬裙,喜欢裸足蹲在沙滩上侧耳聆听海风与海浪的女孩叫做涅奈朵·伊萨瓦伦蒂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