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布欧里宾红滩第二个不成文的规定,是每一位成长到十六周岁的孩子必须离开红滩到外界的现实世界中去。诚然,戈斯达佩兰爱着红霞和绿珀海,只是所有的爱都无法像欣赏美景一样全盘托出。被生下的孩子既不属于父母,也不属于这片红滩。他宣布这个规定时,一百来号外人仿佛听闻一句空话、看见一张废纸。见此,戈斯达佩兰·伊德斯加索里维奇举起一把自磨的斧头,一边吼叫,一边疯狂地、出其不备地砍杀了一位岸边的老人。鲜血爬进海里,像一簇红花藏进绿叶。这使得其余人惊恐万分。面对发狂的戈斯达佩兰,他们有两个选择,一是联合起来杀死他,二是听从他的规矩。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没人敢先挑头。于是,这个在荒诞不羁的因果埋下的种子终是包裹住了所有人。哪一户家里生了孩子,戈斯达佩兰记得清清楚楚,一旦他们年满十五周岁,他的眼神会变得尤为深沉,见过那道眼神的人无一例外都吓破了胆,更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了。
戈斯达佩兰·伊德斯加索里维奇和茜拉在玛蕾雅死后的三十年内生下了十个孩子,第九和第十个女孩被称作阿尔黛塔及涅奈朵。阿尔黛塔出生时,家里还有四个哥哥,涅奈朵出生后,哥哥只剩三个了,等妹妹稍微长大,能够不依靠他人料理自己的事物,身边只余下姐姐一人。对方仅比自己年长四岁,却像照顾亲生孩子一样照顾自己。
阿尔黛塔往往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外套,一条八九条褶皱的长裙,走路的时候,裙袂如海草般飘荡。她站立时笔直,亭亭玉立。肤色白得像新鲜贝类的壳肉,使人屏息、蹙眉,内心滋生出是否连触摸、目视也能伤害那样细嫩的皮肉的念想。她四岁开始分担母亲和哥哥们的工作。阿尔黛塔美丽、修长的四肢,以及在这片红滩上额外引人关注的秀脸是否为她勤奋、孝顺、懂事的嘉奖令人不得而知。父亲出海时,她与哥哥与母亲修缮被海风雨水寸寸剥离的房屋,父亲回来后,她又加入一起晒鱼,补织渔网,加固木船的忙碌中去。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许多年,直到她不再坐在父亲用旧渔网和草藤为她(或者是她和涅奈朵最小的哥哥)制作的简易秋千上随着心情改变摆动的幅度,直到她的妹妹涅奈朵第一天聆听海风与浪潮声起,她意识到自己迫切需要一份供给一个枯萎、空寂灵魂其源源不断的精神能量和安身之所。
“涅奈朵。”她的声音向着妹妹扩散而去,“快过来吧。到我这里来。”
阿尔黛塔坐在沙滩上。涅奈朵起身,朝着她的方向慢慢走近,空气干燥,她的脚底在沙子上踩出一对对参差不齐的浅薄的坑印,直到她坐到阿尔黛塔身旁。深夜涨潮时,海水会将脚印像茜拉给涅奈朵盖被子那样抹得十分平整。
“告诉我,涅奈朵。你在感受什么,你在倾听什么。即使是腿脚酸痛,即使是耳朵在海水声中麻木,产生一阵又一阵噪痛,也要坚持蹲在海边。”阿尔黛塔一边温柔、怜爱地俯首注视着涅奈朵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它们在疑惑中苏醒,从黑暗之中闪烁灵动的光芒,一边用右手指缝一次又一次梳理着妹妹那干净顺滑的长发。
“姐姐,我在想一些事情。”她说,“我热爱这座瑰丽的红滩,享受着一切自然带来的富足,可绿珀海的对岸是什么?”
涅奈朵·伊萨瓦伦蒂娜停顿两秒,接着说道:
“我在嗅,像一只从普通世界来到幻境之地的蜜蜂,努力嗅着花蜜的味道。岸上是否有一片更为壮丽的岛屿,那里是否也有丰硕果实的树木,它们何时开花,成熟季节时花瓣散发的香气是否能够顺着风的轨迹来到这里。”
“我在听,如同一支从石缝中挣扎、盛开枝叶的花朵,竖起喇叭状的耳朵,听周遭一切的声音,教会自己如何从孤独中听懂另一束光影的语言。世间是否存在一股渗透万物的频率,足以震颤内心深处的灵魂。”
“我在感受,仿佛一只浸泡在和滑梯似的花叶的露水里的正努力爬动的青虫。感受清凉、安宁在胸腔中一缕缕扩散。如果我是鲸鱼,我会立刻从沙滩跃入水中,潜入百米、千米的深渊;如果我是云雀,我会立刻蹬动双腿,在湛蓝的天空、朦胧的云间翱翔。可我既不是鲸鱼也不是云雀,我只是一个人,一个普通人,一个渔民的女儿。”
“我懂得你的伤心,涅奈朵!”阿尔黛塔用食指指甲轻轻揩去眼角晶莹的泪滴,转而伸出双手,紧紧抱住她。“你不需要独自忍受这样的孤独,放任你的脆弱,让它们尽情地在地上撒泼打滚吧!”接着,她数十次亲吻了妹妹包括眼睛、耳朵、眉毛、鼻子、嘴唇在内的肌肤,说:“我余下的时日如暮色降临。再过两月便会离开这片红滩,像哥哥们那样。”
八位哥哥都死了,至少在戈斯达佩兰眼里是这样。或许其中两位杳无音讯的孩子在世俗的混乱中尚有一片生机,可这位老人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至死也未改变红滩的规定,人们无法直视红霞,孩子仍会在十六岁被逐出岛屿。最后一个小儿子的死,戈斯达佩兰、茜拉、阿尔黛塔以及涅奈朵都有目击。他离岛两年,回来时一身疾病,他的四肢不再为他的活力而舞动,他惨白的脸是对痛苦和绝望的最好控诉。他呜咽着喉咙,对家人们呢喃,做最后的告别。却又像噩梦中爆发出的无力、惊恐的尖啸。他死的那一天阳光照常高挂,海洋依旧薄绿,他留在了昨天,陷入永生的安眠。
阿尔黛塔会在外界死去!这个定理深深刻进了涅奈朵的脑海。可是,她能改变什么,向父亲求情吗?不,她不敢那样做,父亲年事已高,时常会因浑身乏力放弃出海的念头,他曾经差点死在海里!怎能因此劝他放弃坚守了几十年的执法者身份呢?夜里,蜡烛微弱的烛光包裹着整间屋子,相比晚霞的鲜红,这股颇具亲和力的温暖远比它所残存的价值更加耀眼。阿尔黛塔久违地推开房门。看着床上望向窗外的涅奈朵。这位从出生起从始至终生活在莱布欧里宾红滩的渔民之子此刻正用羸弱、疲惫的双眼望着从窗外投射进来的一点暗蓝、肃静、熹微的月光。在这像笼子一样的持续性的安宁被打破之后,阿尔黛塔坐到窗边,与月色结了个伴,默默陈述出一个从船长带来的书里读到的爱尔兰民间故事。她的嘴唇如闪亮的波浪翕动,她的睫毛是一条条弓背的鳕鱼。她的皮肤靡颜腻理,像一束幽蓝提灯的灯光一寸又一寸往脸部、脖子、四肢均匀铺开。月亮的冰冷从周遭的空气中浮现,她唇齿缝隙中逃逸而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变得具体,使涅奈朵能够看清,深刻意识到这种美妙的气氛来自于谁。当阿尔黛塔讲出一段使她难以忘怀的情节时,她愿意相信姐姐说出的话:世上有一片人迹罕至的世外桃源,那儿层林尽染,鸟语花香。四季的美丽同时显现,清晨的紫色薄雾、林间的橙色外衣、小动物们的伶俐可爱,溪泉的冰冷凛冽。主角是一位诗人,尽管他一路上颂出无数优美的赞美诗,也因抵达这片梦境之地,身体的颜色变幻成云朵、夕阳。时而又化为麋鹿、山河。他可以穿梭在云间,奔跑在密林,跳跃进溪水,他感悟到了生命的真谛,并愿意将灵魂永远留在那里。
“外界真的有那种地方吗!”涅奈朵坐起身子,问道。
“真的。”阿尔黛塔微笑着、斩钉截铁地告诉她。
“你会带我去吗!”
“我会带你去。”
“拉勾。”
阿尔黛塔上前,用自己的右手小指头勾紧了涅奈朵的左手小指头,用拇指吻了她的拇指。
涅奈朵知道,阿尔黛塔所讲述出的仅仅是一种安慰,让这场避无可避的流放不再成为扼杀生命的枷锁。她临走当天,戈斯达佩兰和茜拉什么也没说,他们坐在门边的台阶,赤着双脚踩在沙滩上,静静望着阿尔黛塔,似乎在望着一位陌生的姑娘渐渐远去。而涅奈朵,她到岸边拾起了贝壳,正巧,当准备离开的阿尔黛塔来到她身边时,涅奈朵四周围了好几个男孩。
他们试图抢走涅奈朵在手心里攥得滚烫的贝壳。
阿尔黛塔上前去,先给对方讲了几句温存的话语,不见效后,撸起袖子吓跑了他们。
“你会回来的吧。”涅奈朵双脚没在海水里,眼睛盯着脚尖的那几粒调皮的沙子。
“我会回来的。”她轻轻抚摸妹妹的额头说,“我会带你一起,越过群山,经过森林,击退野兽,抵达那梦境之地。”
“这些贝壳你拿上。”
阿尔黛塔眼前一亮:“你是给我准备的?”
“嘘!~”涅奈朵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收着,能保命。”
“行,那我就收下了。”阿尔黛塔与她作最后的告别,“再见,涅奈朵。”